那個聲音說的不是大景官話，是北狄語。
葉靈兒蹲在拱門後的陰影里，背貼著冰冷的石牆，連呼吸都放到最輕。火把的光從拱門縫隙里晃進來，把她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說話的有兩個人，一個是蔣衡的親兵，嗓門粗，正在清點庫房裡的弩箭數目。另一個聲音低沉，句尾帶著草原人特有的捲舌，葉靈兒聽不全，但零碎幾個詞她聽懂了。
「火油」「南門」「天亮前」。
鷹奴的人。
她的手指在地上輕輕叩了兩下，身後的蕭鳴雁貼過來，嘴唇挨著她耳廓。
「幾個人？」
蕭鳴雁點頭，從腰間抽出短刀，刀身在袖子裡轉了個方向，刀鋒朝下，沒發出一絲聲響。
那兩個人的腳步聲往拱門外移了，越走越遠。
葉靈兒等了五個呼吸，確認腳步聲消失在第三庫的方向，才從陰影里起身。
第一庫的空間比她從涵洞縫隙里看到的還大。兩面石牆之間，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排兵器架子，弩箭在最北側靠牆放了三層，長槍橫擱在木托上，鐵頭朝外，火油桶滾了一地，用草繩拴在石柱腳下防止滑動。
角落裡還堆著幾十隻舊木箱，箱蓋翻開著，裡頭裝的是鐵箭簇，散著一股鐵鏽和油脂混在一起的味道。
葉靈兒的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心裡有了數。
她回頭看蕭鳴雁，壓低聲音。
「你去拱門口，有人過來就學貓叫兩聲。」
蕭鳴雁的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轉身走到拱門側面，半個身子藏在石柱後頭。
葉靈兒又沖涵洞口招了招手。
羅青從下面鑽上來，弓挎在背上，一臉緊張，嘴唇抿得死緊。他掃了一眼滿庫房的兵器，喉結滾了一回，差點出聲，被葉靈兒一個手勢按住了。
「你在涵洞口守著，有人從水道那邊來，堵住。」
羅青用力點了點頭，退回涵洞入口，整個人縮進暗處。
葉靈兒轉過身，面對著那十二排兵器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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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走到最遠的北牆，手掌按上第一排弩箭。
三十六張硬弩，收。
弩箭從架子上消失的時候沒有聲響，只有空架子輕輕晃了一下。
葉靈兒沒停，手掌挪到第二排。
四十筒鐵箭，收。
第三排。
長槍六十桿，收。
她的動作很快，但不是一股腦全掃。每搬空一排，她就從旁邊那堆舊木箱裡拖出幾隻空箱子，擺在架子前面擋著。再把角落裡幾根鏽斷的舊槍桿擱到架子上。
遠處火把一照，看著還是滿滿當當的。
走近了才知道，全是空殼。
拱門口的蕭鳴雁側頭看了一眼庫房裡的動靜。
弩箭沒了。長槍沒了。她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手掌往上一按，幾百斤的鐵器就跟化了似的不見了。
他在邊城就知道葉靈兒有古怪的本事，但親眼看著滿牆兵器一排一排地消失，心底那根弦還是繃了一下。
這丫頭手裡攥著的東西，比他那塊鎮令牌管用一萬倍。
蕭鳴雁收回目光，盯著拱門外的走廊。走廊盡頭掛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矮了，光線昏黃。他的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葉靈兒搬到第七排的時候，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手指僵在一隻火油桶上，眼前的東西晃了晃，桶身上的北狄標記變成了兩個重影。
來了。
精神損耗的反噬。
她咬緊後槽牙，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睜開，逼著自己把目光聚焦。手掌壓在桶身上，十二桶火油一齊消失。
鼻尖一熱。
有東西滴在手背上，暗紅色的，是血。
葉靈兒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沒停。
第八排，鐵甲三十副，收。
第九排，箭簇八箱，收。
擦過去的血又滲出來了，這回不光鼻尖，連耳朵根後面都有溫熱的液體往下淌。
她的腳步晃了一下，肩膀磕在兵器架子上，架子「咣」地輕響了一聲。
蕭鳴雁的頭猛地轉過來。
他看見葉靈兒扶著架子站在那裡，半張臉被火把照著，鼻尖掛著一道血線，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他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葉靈兒沖他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
「別過來，還有三排。」
蕭鳴雁的手攥緊了短刀柄。他沒動，但下頜咬得肌肉都鼓出來了。
葉靈兒轉回身，手掌按上第十排。
二十桿長戟，收。
第十一排。
火油十五桶，收。
鼻血止不住了，她用舌頭舔了舔上唇的咸腥味，手掌拍上最後一排兵器架。
弩弦三十捆，備用弩臂四十副，收。
第一庫，空了。
她扶著架子喘了幾口氣，往後退了兩步，把最後幾隻破木箱推到空架子前面，又扯了一塊舊油布搭在上面。
遠處看過去，庫房裡影影綽綽，還是一堆東西的輪廓。
葉靈兒的膝蓋發軟，扶著石柱慢慢蹲下來。
袖中那塊木牌硌著她的手腕，溫溫熱熱的。
蕭鳴雁三步走到她面前，單膝蹲下。
「靈兒。」
葉靈兒抬起頭，沖他擠出一個笑。
「搬完了。」
蕭鳴雁的目光落在她鼻尖的血跡上，嘴唇抿成一條縫。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捏著她的下巴，把血擦乾淨。
動作很輕，手指卻在發抖。
葉靈兒剛想說話，拱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兩個人，是五六個，步子又快又重，靴底釘子踩在石板上哐哐響。
蕭鳴雁的臉色一變，手裡的帕子塞回懷裡，一把拉起葉靈兒。
「有人來了。」
葉靈兒往拱門外掃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油燈被人影遮住了，黑壓壓的幾個輪廓正往這邊走。
為首的是個穿鐵甲的中年人，腰間掛著蔣衡的副將令牌。
她心裡咯噔一下。
蔣衡派副將來抽查了。
現在跑來不及，涵洞口在庫房最裡面，中間隔著大半個空場。她身上的勁還沒緩過來，跑兩步就得栽。
蕭鳴雁的手扣著她的手腕，拽著她往庫房角落退。
那堆空木箱摞了三層，兩排之間有一條窄縫，剛好塞下兩個人。
蕭鳴雁先側身擠進去，轉手把葉靈兒拉進來。
她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兩個人擠在半人寬的縫隙里，動都不敢動。
腳步聲進了第一庫。
副將的聲音響起來，又粗又沖。
「蔣統領讓俺來看看火油夠不夠，明早攻殿要用。」
一個親兵跟在後面，舉著火把往架子上照。
「副將，弩箭在北牆，火油在……」
他頓住了。
火把照到的地方，架子上稀稀拉拉擱著幾根鏽槍桿，旁邊的油布鼓鼓囊囊的，看著不太對勁。
親兵走過去，伸手掀了一角油布。
下面是空箱子。
副將的眉頭擰起來，大步走過去，一腳踢翻了一隻木箱。
空的。
他又踢了一隻。
還是空的。
副將的臉色變了，轉身沖親兵吼了一聲。
「去把所有架子都查一遍。」
葉靈兒的手指在蕭鳴雁的袖口上攥緊。
她的呼吸幾乎停住了。
兩排木箱外面，親兵的靴子踩過石板，越來越近。
火把的光從木箱縫隙里漏進來，照在蕭鳴雁冷得像鐵的臉上。
靴子聲停在他們藏身的那排箱子前面。
葉靈兒聽見親兵伸手拍了拍最外面那隻箱子，悶悶的響。
「副將，這邊也是空的。」
副將的聲音從庫房另一頭傳過來，帶著壓不住的驚慌。
「弩呢？弩箭呢？蔣統領點過的三百張硬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