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呢?弩箭呢?蔣統領點過的三百張硬弩呢?」
副將的嗓門拔高了半截,聲音在石拱頂上撞了兩圈才散開。
那個舉火把的親兵縮了縮脖子,結結巴巴地往旁邊退了一步。
「副、副將,末將搬貨的時候還看見過,就半個時辰前……」
「半個時辰?」副將一腳踢翻最近的空箱子,木板哐啷砸在地上,碎片蹦出去老遠。「半個時辰前弩箭還在,現在就剩一堆破木頭?你當老子瞎?」
葉靈兒蜷在兩排木箱之間的窄縫裡,後背緊貼著蕭鳴雁的前胸,連眨眼都不敢用力。她的鼻尖還殘留著血腥氣,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但腦子轉得飛快。
副將的靴子踩著碎木片往北牆走,每走一步,聲音就離她近一截。
「你,去把庫吏叫來。」
親兵應了一聲,腳步噼啪往外跑。副將沒追,反而轉了個方向,往東面那排架子走。
他彎腰拽起一塊搭在架子上的油布,甩開,底下空空蕩蕩。
「火油呢?」副將的聲音壓低了,反而比剛才吼的時候更嚇人。「蔣統領親口說的,五十桶北狄火油,明早攻殿要用的。火油呢?」
沒人答話。
副將猛地轉身,目光掃過整座庫房。火把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忽紅忽暗,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他在軍中混了十幾年,什麼怪事沒見過,但整整一座庫房的兵器火油憑空消失,這事超出了他能想明白的範圍。
「有鬼。」他低聲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候,庫房最遠的角落裡忽然響起一聲脆響。
鐺。
像是鐵器從高處掉到地上的聲音。
副將和剩下的兩個親兵同時轉頭。
火把光照不到那個角落,黑洞洞的,只看見一根長槍桿滾在地上,還在打轉。
「誰?」副將拔刀,朝那個方向邁了兩步。
緊跟著,角落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尖細,急促,像是什么小東西在鐵架子底下亂躥。
親兵舉著火把往前探了探。
一隻灰撲撲的老鼠從架子底下竄出來,拖著條長尾巴,嗖的一下鑽進了牆根的縫隙里。
親兵鬆了口氣,嘴裡嘟囔了一句。
「耗子撞掉的。」
副將沒放鬆,刀還攥在手裡,目光在那排架子上掃了兩圈。架子歪了一根橫杆,上面擱著的幾根鏽槍桿滑到了邊緣,看起來確實像是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葉靈兒縮在木箱後面,手指從袖口裡收回來。
剛才那一下,是她用空間把最遠處架子上的一根橫杆接頭收掉了,橫杆失去支撐往下一滑,上面的槍桿就跟著掉了下來。
精神損耗很小,但太陽穴又猛跳了一下,眼前發黑了一瞬。
蕭鳴雁的手掌貼在她後腰上,沒動,手心的溫度透過濕衣裳傳過來,穩穩的。
庫房外面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剛才跑出去的親兵帶著庫吏回來了。庫吏是個瘦小的中年人,被親兵從值房裡拖出來的,鞋都沒穿利索,一隻腳踩在鞋面上。
「副將饒命,俺酉時交接的時候都還在,俺親手數的,三百張弩,兩千支箭,五十桶火油,一樣不差啊……」
副將一把揪住庫吏的前襟。
「那現在呢?你眼珠子叫狗吃了?」
庫吏被推搡得撞在架子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俺真不知道啊副將,俺酉時走的時候好好的,俺……」
「行了。」副將鬆開他,轉身往拱門外走。他站在門口回頭掃了一眼,嘴唇緊抿。「你們都給俺留在這兒,一個都不許走。俺去稟報蔣統領。」
靴釘踩著石板,聲音急促地往外去了。
庫吏癱在地上,兩個親兵面面相覷,一個罵了句髒話,另一個蹲下來開始翻空箱子,像是不死心。
葉靈兒數著腳步聲。
副將走了。
留下三個人,兩個親兵一個庫吏,親兵有刀但沒弩,庫吏連刀都沒有。
她抬起下巴,沖蕭鳴雁輕輕偏了一下頭。
蕭鳴雁會意,手掌從她後腰移開,側身從木箱縫隙里無聲地滑出去。他的身形貼著牆根,繞過兩排空架子,往第二庫的拱門方向移動。
葉靈兒跟在他身後,腳尖踩著地上的碎木屑,一點聲響都沒踩出來。那兩個親兵的注意力都在東面那堆空箱子上,庫吏趴在地上抖,誰也沒往這邊看。
兩個人穿過第一庫和第二庫之間的拱門,貼著門框停住。
蕭鳴雁低頭看她,火把的光從拱門縫隙里漏進來,照著她鼻尖殘留的血痕。
「還撐得住?」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葉靈兒點了點頭。
蕭鳴雁沒信。他看見她攥東西的手在抖,指尖發白,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沒讓自己軟下去。
「靈兒,等會兒進了第二庫,俺先進去探路。有人的話,俺把他們引開,你趁那功夫動手。」
葉靈兒抬起頭看他。
「你是不是忘了,當初在中轉城你跟俺說過什麼?」
蕭鳴雁一頓。
葉靈兒嘴角彎了一下,聲音又輕又穩。
「你說過,你跟俺是彼此的底牌。底牌是一塊兒押的,不是一張一張往外丟的。」
蕭鳴雁盯著她看了兩息,喉結動了一下。
「行,一塊兒。」
兩個人轉身,推開第二庫的拱門。
火把插在牆上,光線比第一庫暗,但葉靈兒一眼就看見了庫房正中擺著的東西。
不是普通的弓弩和甲冑。
三台攻城重弩,架在鐵輪底座上,弩臂比一個成年男人的腰還粗,弩弦用牛筋絞了三層。這種弩她在邊城守城戰的時候見過,一箭能射穿兩層城牆磚。
重弩後面,是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鐵桶。
葉靈兒蹲下來,手指摸到最近一隻鐵桶的桶蓋。桶蓋焊得很緊,但接縫處滲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她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火油。
是炸藥。
宮門爆破用的炸藥。
蔣衡說的「卯時圍宮」,不是用兵器逼宮那麼簡單。秦嵩要炸開宮門,攻城弩對準正殿。這不是逼宮。
葉靈兒直起身,臉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層。
蕭鳴雁走到重弩旁邊,手掌按在弩臂上,手指摸到了弩身上鏨刻的銘文。他的眼神沉下去,嘴唇幾乎不動地吐出幾個字。
「攻殿用重弩,炸門用火藥。靈兒,他不是要逼宮。」
葉靈兒把手掌壓在鐵桶上,指尖在抖,但聲音穩得嚇人。
「他要弒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