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弒君。」
葉靈兒的聲音落在空蕩蕩的第二庫里，比水道里的陰風還冷。
蕭鳴雁的手從重弩弩臂上收回來，指節攥得咔咔響。他盯著那排鐵桶上的硫磺漬看了兩息，轉頭看向葉靈兒。
「搬得動嗎？」
葉靈兒沒回答，蹲下身，手掌按上最近的一台攻城重弩。
重弩加鐵輪底座少說七八百斤，她的手指剛貼上去，太陽穴就像被人拿鐵釘往裡釘。眼前的火把光炸成碎片，又慢慢拼回來。
她吞了口血腥味，手掌壓實。
第一台重弩，收。
底座碾過石板的痕跡還在，弩身已經沒了。
蕭鳴雁站在拱門口替她看著外面的動靜，餘光掃到身後空出來的那一大片地面，喉結滾了一下。
他見過她在邊城搬糧草，見過她在秦府搬箱子，但從沒見過她搬這麼重的東西。
重弩、鐵桶、破門錘，每一樣都是幾百上千斤的死鐵。
葉靈兒的手掌挪到第二台重弩上，鼻尖又滲出血來，順著嘴角往下淌，她顧不上擦。
第二台重弩，收。
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人把她整個人按進了水底。耳朵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了，只有心跳砸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
她咬著後槽牙往前挪了兩步，手掌拍上第三台重弩。
第三台，收。
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蕭鳴雁一步衝過來，一隻手撈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身子輕得嚇人，掛在他胳膊上像一截被風吹折的樹枝。
「歇一歇。」
「不行。」葉靈兒按著他的手臂站穩，喘了幾口氣，聲音啞得厲害。「火藥桶不搬乾淨，明早宮門炸開，誰都活不了。」
她甩開他的手，踉蹌著走到那排鐵桶前面。
二十四隻鐵桶，碼成三層，每一隻都有磨盤大小。
葉靈兒雙手按上去。
第一排八隻，收。
鼻血滴在地上，洇開一小朵黑紅。
第二排八隻，收。
耳朵里開始發出尖銳的鳴叫，腦袋裡那股鈍痛變成了針扎。她的手指痙攣了一下，差點從桶身上滑脫。
袖中那塊木牌硌著手腕，滾燙滾燙的。
葉靈兒閉了閉眼，把最後八隻鐵桶和角落裡兩柄破門錘一起按住。
收。
眼前徹底黑了一瞬。
腳下的石板好像在晃，又好像是她自己在晃。腦子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裂開了，緊跟著一陣從沒有過的震顫從掌心躥上來，直衝天靈蓋。
那是空間靈田傳來的震動。
葉靈兒悶哼一聲，單膝跪在地上，手掌撐著石板，指尖全是血。
蕭鳴雁蹲在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臉色比她還白。
「靈兒！」
「沒事。」葉靈兒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搬完了。第二庫，空了。」
蕭鳴雁低頭看她的臉。火把映著她鼻尖和嘴角的血痕，眼底全是紅絲，瞳仁卻穩得出奇。
他張了張嘴，想罵她，想說你不要命了，但一個字都沒罵出來。
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葉靈兒剛站穩，庫房外面忽然炸開了一聲暴喝。
「誰讓你們守的庫？廢物！一群廢物！」
蔣衡的聲音。
葉靈兒的身子一僵。
來了。
靴釘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又急又重，像一排鐵錘砸地，從第一庫的方向直衝過來。
「統領，弩箭和火油全沒了，俺們進來的時候就……」
啪的一聲脆響，像是巴掌扇在臉上。
庫吏的哭聲拔了起來，然後戛然而止。
刀拔出鞘的聲音。
一聲悶響。
什麼東西倒在了地上，再沒有聲音。
葉靈兒的指甲掐進蕭鳴雁的袖口裡。
蔣衡殺了庫吏。
蔣衡的聲音從第一庫傳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帶著殺氣。
「給俺封死所有出口，水道、側門、正門，一隻耗子都不許跑出去。內鬼就在庫裡頭，翻也給俺翻出來！」
靴釘聲散開了，至少七八個人往不同方向跑。
葉靈兒拽了蕭鳴雁一把。
「水道。」
兩個人貼著牆根往回摸，穿過第二庫拱門，繞過第一庫那堆空架子。涵洞入口就在北牆最里側，她們來時推開的那塊磚還歪在一邊。
葉靈兒趴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
涵洞裡的水位漲了。
不對，水位沒漲。
是鐵閘。
涵洞中段，她先前搬掉嵌石才通過的那道鐵柵位置，一扇厚重的鐵閘從頂上落了下來，死死卡在水道里，連縫隙都看不見。
鐵閘這一頭，空無一人。
羅青不在。
葉靈兒的心往下沉了一截。羅青被隔在鐵閘另一側了。
蕭鳴雁探頭看了一眼，臉色鐵青。
「閘是從外面落的，蔣衡封了水道。」
「羅青呢？」
「他在閘那頭，只要他反應快，順水道退出去就能活。」蕭鳴雁拽她胳膊。「但俺們不能從這走了。」
葉靈兒咬了咬牙，轉身往回看。
第一庫被清空了，蔣衡的人正在裡頭翻找。第二庫也被她搬空了，副將的人遲早會搜過來。
只剩下第三庫。
她和蕭鳴雁穿過第二庫，貼著牆根摸到第三庫的拱門前。
拱門關著，外頭掛了一把鐵鎖。
葉靈兒伸手按在鐵鎖上，鎖芯消失，鎖殼啪嗒掉在地上。她推開拱門，兩個人閃身進去。
火把的光從牆上照下來，她看見了裡面的東西。
不是兵器。
是人。
十幾個穿著禁軍甲冑的人，三五個一堆坐在地上，手腕上拴著鐵鏈，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有人靠著牆昏迷著，有人低頭不動，有人聽見開門聲猛地抬起頭來。
抬頭那個人看清葉靈兒的臉，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們……不是蔣衡的人？」
葉靈兒蹲下來，看見他胸甲上刻著的編號，是正三品禁軍校尉的制式。
「你們是什麼人？」
那人聲音沙啞，嘴角有乾裂的血痂。
「俺們是不肯跟蔣衡反的禁軍，三天前就被關在這裡了。」他咽了口唾沫，眼眶泛紅。「蔣衡說，不從的人，天亮之後全部處死。」
葉靈兒抬起頭，和蕭鳴雁對視了一眼。
蕭鳴雁的目光掃過那十幾條鐵鏈，掃過那些帶傷的面孔，嘴唇抿成一道線。
他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裡頭，有多少人還能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