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裡頭,有多少人還能拿刀?」
蕭鳴雁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牆外的巡邏兵。但蹲在他面前的那些人,一個個都抬起了頭。
火把的光晃過那些臉,青腫的、乾裂的、血痂糊了半邊的,沒一張是囫圇的。但眼睛亮了。
打頭那個禁軍校尉掙了掙手腕上的鐵鏈,鏈子撞在地上哐啷響。他咬著牙坐直身子,嗓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
「能站起來的,十一個。能拿刀砍人的,至少八個。」
他說完這句話,喉頭滾了一下,目光從蕭鳴雁臉上挪到葉靈兒身上,又挪回去。
「你是誰?」
蕭鳴雁沒答話。葉靈兒蹲下來,從空間裡摸出一隻水囊遞過去,動作自然,像是從腰間解下來的。
「先喝水,慢點喝。」
校尉接過水囊灌了兩口,旁邊幾個傷兵眼巴巴地看著,他把水囊遞過去,自己舔了舔嘴唇。
「三天沒吃東西了。蔣衡把俺們關進來就沒再管過,等著天亮一塊兒處置。」
葉靈兒又摸出幾塊壓得硬邦邦的乾糧餅,分到每個人手裡。餅子剛出手,最近的一個傷兵就掰了一塊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旁邊的人替他拍背。
校尉沒急著吃,盯著葉靈兒看了半晌。
「小姑娘,這地方蔣衡封得跟鐵桶似的,你們怎麼進來的?」
葉靈兒沒答這茬,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絹紙。絹紙展開,上頭是長公主蕭明珠的筆跡和私印,密詔副本,兩天前在雜貨鋪後院抄錄的。
校尉湊近火把看了兩眼,手指在蕭明珠的私印上停住了。
他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抬頭再看蕭鳴雁的時候,目光變了。那種打量陌生人的戒備消下去了,換成了另一種東西,像是溺水的人摸到了岸邊的石頭。
「殿下。」
他壓低聲音,沙啞的嗓子裡帶著抖。
「末將顧沉,正三品禁軍校尉,受先帝遺命護衛宮城。蔣衡叛亂那天,末將帶了十五個人想奪回北門,被他的人圍了。打死了四個,剩下的全關在這裡。」
顧沉說到這兒,牙關咬得咯吱響。
「蔣衡跟俺們說,秦嵩的人天亮圍宮,誰肯投過去就放出來。不肯的,天亮之後全部斬首,腦袋掛在城門樓子上。」
靠牆坐著的一個年輕兵卒插了一嘴,聲音悶悶的。
「俺們誰也沒投。」
葉靈兒掃了一眼庫房裡這十幾個人。三天沒吃飯沒喝水,手腕被鐵鏈勒得皮肉翻出來,身上的甲冑髒得看不出本色。但沒一個人跪著,全坐得板板正正。
她的手指摸上最近一個人手腕上的鐵鎖。
鎖芯一閃,沒了。鐵鏈嘩啦啦滑到地上。
那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手腕,再抬頭看葉靈兒的時候,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葉靈兒沒停,挨個兒走過去,手指按一下,鎖芯消失,鐵鏈落地。
顧沉的手腕上勒出了兩道深溝,皮肉都發黑了。鐵鏈脫落的時候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攥了攥拳頭,骨頭咔咔響。
他盯著葉靈兒的手看了兩息。這小姑娘碰一下鎖就開了,連鑰匙都沒用,手法比軍中最好的鎖匠還利索十倍。他心裡翻了個個兒,嘴上沒問。
這種時候,誰來救他們的不重要,能不能活過天亮才重要。
十三副鐵鏈全落了地,庫房裡叮叮噹噹響了一陣。有人站起來活動手腳,有人蹲在地上揉手腕,有人扶著牆乾嘔,餓太久了,那幾口乾糧餅翻上來又咽回去。
顧沉站穩之後,沖蕭鳴雁抱了個拳。
「殿下,蔣衡手底下兩千人,卯時圍宮。俺們十一個能打的加上你們,不到十五個人,硬衝出去是送死。」
蕭鳴雁的目光掃過庫房四面石牆。
「正門和側門都有蔣衡的人,水道被鐵閘封了。你在禁軍待了多少年?這座庫還有別的路嗎?」
顧沉沉默了一息,抬手指向庫房西牆最深處的角落。
「有一道密門。」
葉靈兒的腳步停住了。
顧沉走到西牆跟前,手掌在一塊看起來跟旁邊沒什麼兩樣的石磚上按了按。石磚微微凹陷,露出一條細縫。
「先帝年間修的暗道,直通宮城西側的御花園假山底下。蔣衡是後來調進禁軍的,他不知道這條路。」
蕭鳴雁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條縫。石磚後面有空洞的回聲,確實是暗道。
「打得開嗎?」
顧沉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暗下去。
「密門有機括,要用禁軍統領的令牌才能觸發。先帝駕崩前把令牌交給了蔣衡。」
他一拳砸在牆上,聲音發啞。
「令牌就掛在蔣衡腰上,寸步不離。」
庫房裡安靜了兩息。那幾個剛站起來的禁軍面面相覷,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葉靈兒站在密門前面,手指沿著那條石縫慢慢划過去。縫隙很窄,裡頭的機括她摸不到,空間也收不了嵌在牆體裡的整塊機關石。
她轉過身,看著顧沉。
「蔣衡現在在哪兒?」
顧沉的嘴唇動了動。
「他剛才在第一庫那邊喊人封路,聽腳步聲,應該往正門方向去了。蔣衡有個習慣,每次布完防都要親自去正門口站一刻鐘,清點人數。」
「正門守衛多少人?」
「二十個,加弓弩手八個。他身邊常跟兩個親衛,都是高手。」
葉靈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抖,鼻尖的血腥味沒散乾淨,太陽穴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蕭鳴雁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俺去。」
葉靈兒抬頭看他。
「蔣衡認識你的臉。」
「俺有巡防鐵牌,可以靠近正門。他身邊的人注意力在清點上,俺只要三息的時間。」
「三息拿不到令牌,你就得面對三十個人。」
蕭鳴雁沒接話,手指在袖中攥著那塊巡防牌,眼底的光沉沉的。
顧沉忽然開口了。
「殿下,末將有一個法子。」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顧沉的眼窩凹進去,臉頰上的淤青在火光里泛著暗紫色。他餓了三天,走路都打晃,但說話的時候聲音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樁子。
「蔣衡關俺們的時候,沒搜乾淨。」
他從靴筒里抽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鐵片,上面刻著禁軍內衛的暗號。
「這是內衛的調令信物,可以讓蔣衡的親衛把他叫到第三庫來。俺就說有人肯投降了,要當面跟他談條件。」
葉靈兒盯著那塊鐵片看了兩息。
「他會信?」
顧沉冷笑了一聲。
「蔣衡這個人,最怕的不是打仗,是不夠多的人替他賣命。三天了,俺們一個都沒投,他比俺們還急。有人鬆口,他一準親自來。」
蕭鳴雁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靈兒的手指在那條密門石縫上敲了一下。
「叫他來。」
顧沉點頭,轉身沖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他扭過頭看著葉靈兒,餓了三天的臉上擠出一點笑。
「小姑娘,俺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蔣衡來了之後,令牌怎麼從他身上摘下來,你得想好。」
葉靈兒沒吭聲。
顧沉走到庫房門口,用力拍了三下鐵門。
外面傳來一聲粗嗓門。
「嚷什麼?」
顧沉把那塊鐵片從門縫裡遞出去,聲音沙啞又疲憊。
「告訴蔣統領,顧沉想跟他談談。」
門外安靜了幾息,腳步聲急匆匆地遠去了。
葉靈兒退回密門旁邊,靠著冰冷的石牆,手指伸進袖子裡摸到那塊溫熱的木牌。
蕭鳴雁走到她身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
「蔣衡進來之後,俺在門口堵住。你只管拿令牌。」
葉靈兒偏過頭看他,聲音很輕。
「他腰上掛著刀。」
蕭鳴雁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
「俺也有。」
庫房外面,腳步聲重新響了起來。不是一個人,是三四個。
為首的那雙靴子踩得又沉又穩,鐵釘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倒計時。
顧沉退回人群里,背靠著牆,手裡攥著從地上撿起來的半截鐵鏈。
葉靈兒的手掌貼上密門旁邊的石壁,感覺到了石頭的震動。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蔣衡的聲音從鐵門另一側傳進來,冷得像淬了冰。
「顧沉,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