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想通了?」
蔣衡的聲音從鐵門外傳進來,帶著居高臨下的篤定。
顧沉靠在牆邊,攥著半截鐵鏈的手往身後藏了藏。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三天沒吃飯的虛弱和刻意放出來的疲態。
「蔣統領,弟兄們餓了三天,扛不住了。」
門外安靜了一息。
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兩個親衛先進來,手裡提著刀,目光掃過庫房裡那十幾個蹲坐在牆根的禁軍。親衛身後,蔣衡大步邁進門檻。
他穿著禁軍統領的黑甲,腰間左側掛刀,右側繫著一塊三寸長的鎏金令牌,牌面朝外,火把一照,上頭的篆字清清楚楚。
葉靈兒縮在西牆密門旁邊的暗處,目光落在那塊令牌上,手指收進袖口。
蔣衡掃了一圈庫房,目光在顧沉臉上停了兩息。
「想投?」
顧沉沒站起來,就蹲在地上,仰著臉看他。
「俺們不想死。」
蔣衡嗤笑了一聲,低頭看著顧沉手腕上的勒痕,像在看一條拴了三天的狗。
「早該想通了。秦相的人天亮圍宮,到時候刀劍不長眼,你這十幾條命,一文不值。」
顧沉的眼皮跳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
「蔣統領,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往前挪了半步,語氣放得極低。
「俺不是怕死,俺是替弟兄們想。秦相真能贏?」
蔣衡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是一種獵人看獵物掙扎時的得意。
「秦相手裡有兩千禁軍,三百張硬弩,攻城重弩三台,炸門火藥二十四桶。宮裡那幾百個老弱殘兵,拿什麼擋?」
他說到弩箭和火藥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膨脹。
這些數目是他親手點過的,半個時辰前還整整齊齊碼在第一庫和第二庫里。
顧沉的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
「那事成之後呢?蔣統領打算怎麼安排弟兄們?」
蔣衡負著手往前踱了兩步,靴釘敲在石板上,節奏不緊不慢。他走到庫房中間的位置,背對著西牆的密門方向。
「秦相答應過俺,事成之後,禁軍統領升護國大將軍,食邑三千戶。跟著俺的人,每人官升兩級,賞銀百兩。」
他轉過身,盯著顧沉。
「顧沉,你也是正三品校尉出身,跟俺混,總比掛在城門樓子上強。」
顧沉低下頭,像是在認真琢磨。
就在這時候,拱門外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石頭上。
「護國大將軍?蔣衡,你也配。」
蔣衡的臉色驟變。
他猛地轉身,看見拱門外的走廊里走出一個人,窄袖便裝,腰間別著短刀,臉上帶著水漬和泥點子。
蕭鳴雁。
蔣衡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怎麼進來的?」
蕭鳴雁站在拱門口,沒有拔刀,手裡只攥著那塊巡防鐵牌,掌心朝外亮了一下。
「你的兵查得不仔細。」
蔣衡的兩個親衛同時拔刀,往蕭鳴雁逼了兩步。蔣衡抬手攔住他們,目光在蕭鳴雁臉上轉了兩圈。
「殿下好大的膽子。」他的聲音壓低了,反而比剛才沉。「就帶著一塊巡防牌,敢往俺的地盤裡鑽?」
「你的地盤?」蕭鳴雁的嘴角動了一下。「這座軍火庫是大景禁軍的,幾時成了你蔣衡的私庫?」
蔣衡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聲在石拱頂上撞了兩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狠勁。
「殿下,你在邊城待久了,朝堂的事看不明白。你爹在龍椅上坐了三十年,坐到連自己兒子是忠是奸都分不清。秦相說了,大景要換一個能做主的人。」
他的手從刀柄上鬆開,又握緊,指節捏得咔咔響。
「俺蔣衡替秦相守了這座庫三天,天亮之後就是新朝的從龍之功。殿下,你拿什麼跟俺比?」
蕭鳴雁的目光沒在蔣衡臉上停留,而是往下掃了一眼。
蔣衡的右手按著刀柄,整個身子的重心偏向左側。腰間那塊令牌隨著他說話時的動作輕輕晃了兩下,系帶只有一條細牛筋繩,綁在甲片的銅扣上。
蕭鳴雁往前邁了一步。
蔣衡的眼神變了,右手猛地拔刀。
刀光在火把底下閃了一下,寒意撲面。他的親衛同時朝蕭鳴雁撲過去,一左一右,刀尖指向胸口和咽喉。
就在蔣衡拔刀的那一息,他的腰間忽然一輕。
令牌沒了。
腰間右側本該硌著甲片的那塊鎏金鐵牌,連帶系帶和銅扣上的一小截牛筋繩,全部消失了。
同一息,他別在後腰的備用短弩也不見了,弩匣、弩箭、連著弩身上的皮套子,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掛過。
蔣衡的手在腰間摸了一把,摸了個空。
他的臉色在火光下變得煞白。
「俺的令牌!」
顧沉的吼聲在同一刻炸開。
「動手!」
蹲在牆根的十一個禁軍同時彈起來,有人抄起斷鐵鏈,有人撿起地上的碎木板,有人赤手空拳就往蔣衡的親衛身上撲。
廊道窄,兩個親衛回刀不及,被三四個人同時撞上來,鐵鏈抽在甲冑上哐啷響。一個親衛的手腕被顧沉反手扭住,膝蓋頂上去,把人撞在牆上。另一個親衛往後退了兩步,被後面撲上來的年輕兵卒連人帶刀按倒在地。
蔣衡的反應比親衛快,他一刀劈向蕭鳴雁。
蕭鳴雁側身讓過刀鋒,短刀從下往上撩,刀尖划過蔣衡的小臂甲縫,帶出一道血線。蔣衡悶哼一聲,左手肘砸過來,蕭鳴雁矮身避開,腳下一絆,險些摔在石板上。
顧沉解決了一個親衛,抄起對方的長刀衝過來,一刀劈向蔣衡後背。蔣衡回刀格擋,鐵器撞鐵器的聲音在廊道里震得人耳朵發麻。
兩個人前後夾擊,蔣衡的刀法硬,但小臂流血,力氣卸了三成。他連退四步,背靠在拱門框上,一腳踹翻衝上來的兵卒,轉身往第一庫方向跑。
「攔住他!」顧沉追了兩步,被地上的親衛絆了一下,慢了半拍。
蔣衡跑進第一庫。
火把還插在牆上,光照著那些遮遮掩掩的油布和空架子。他一腳踢翻最近的木箱,空的。又踢了一隻,還是空的。
他的目光掃過整座庫房,喘息聲粗重得像拉風箱。
弩箭沒了。長槍沒了。火油沒了。
他往第二庫跑。
推開拱門,火把映著空蕩蕩的石板地面。重弩沒了。鐵桶沒了。連破門錘都沒了。
蔣衡的靴子踩在空地上,腳步聲在石拱頂下空蕩蕩地迴響。他站在第二庫正中間,渾身的血像是被人從腳底抽走了。
三百張硬弩。兩千支鐵箭。三台攻城重弩。二十四桶炸藥。五十桶北狄火油。
全部消失了。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刀柄,刀尖在石板上劃出一道白痕。小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他感覺不到疼。
外面傳來腳步聲,是他留在正門的士兵聽見動靜趕過來了。
「統領!統領!出什麼事了?」
蔣衡咬著牙轉過身,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傳令下去,所有人集結,不等天亮了。」
親兵愣了一下。
「統領,弩箭和火藥還沒分下去……」
「沒有弩箭了!」蔣衡一刀劈在空架子上,木屑飛濺。「沒有火藥了!什麼都沒有了!」
親兵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嘴唇哆嗦。
蔣衡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珠子裡全是紅絲。
「兩千人,拿刀圍宮。沒有弩箭就用人命填,沒有火藥就用肩膀撞門。天亮之前必須拿下正殿,聽見了嗎?」
親兵哆嗦著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跑。
第三庫的方向傳來金屬碰撞聲和喊殺聲,顧沉帶著那十幾個禁軍正在往外沖。
蔣衡攥著刀往正門走,每一步都踩得石板震響。
他的腰間空蕩蕩的,令牌的位置只剩一截斷了的牛筋繩頭。
葉靈兒站在第三庫西牆的密門前,手掌按在那塊微微凹陷的石磚上,手裡攥著還帶著蔣衡體溫的鎏金令牌。
蕭鳴雁衝進來的時候,看見她扶著牆,令牌往石磚上的凹槽里一按。
咔嗒。
石牆深處傳來�的機括聲,沉悶,悠長,像一頭沉睡了幾十年的鐵獸被人叫醒了。
密門往裡縮了半寸,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窄縫,冷風從裡面呼地灌出來。
蕭鳴雁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葉靈兒抬起頭,嘴角的血都沒來得及擦。
「門開了,走不走?」
蕭鳴雁回頭看了一眼拱門方向,顧沉正帶著人往這邊退。更遠處,蔣衡的嘶吼聲穿透了整座庫房。
「兩千人圍宮,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