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人圍宮，天亮之前！」
蔣衡的嘶吼還在庫房石拱頂上迴蕩，葉靈兒已經側身擠進了密門縫隙里。
暗道極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石壁濕漉漉的，冷風從深處灌進來，裹著經年不散的霉味。葉靈兒一手扶著牆，一手攥著蕭鳴雁的袖口，腳底打滑了兩回，都被他從後頭穩穩托住了。
顧沉帶著那十一個禁軍魚貫跟進來，最後一個進去的年輕兵卒反手把密門從裡頭推合，機括咔嗒歸位，外面的喊殺聲被石牆截斷了大半。
暗道往下走了一段，又開始往上爬。石階不平，有好幾級崩了半截，踩上去碎石嘩啦往下滾。葉靈兒的膝蓋發軟，每走一步太陽穴就跳一下，眼前的黑暗裡不停冒出碎光。
蕭鳴雁的手掌從袖口換到了她的手腕上，攥得緊，像怕她下一步就栽下去。
走了大約半刻鐘，前方透進來一絲灰濛濛的光。
顧沉摸到盡頭的石門，按了一下凸起的磚塊，門往外彈開半尺，一股帶著泥土和枯葉氣的冷風撲面。
外頭是御花園假山的底部，碎石堆里長滿了枯藤，出口被一塊歪倒的太湖石擋著，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
葉靈兒從石洞裡鑽出來，夜風一吹，整個人打了個晃。
蕭鳴雁從後面跟出來，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他低頭看她的臉，火把沒了，只有天邊將亮未亮的灰光，照著她鼻尖乾涸的血痕和發白的嘴唇。
「靈兒。」
「別喊俺名字，先走。」
葉靈兒推開他的手，抬頭辨認了一下方位。御花園西側，離宮城西門不遠。城牆根下有一排矮房，是禁軍換防的值房。
顧沉也鑽了出來，彎著腰掃了一圈四周，沖蕭鳴雁低聲開口。
「殿下，西門外是宿衛營的駐地，葉將軍的人應該就在那一帶。」
蕭鳴雁點頭，轉身往西門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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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馬蹄聲，急促，密集，從西門方向涌過來。
火把的光從矮房後頭冒出來，一隊人馬繞過宮牆角，打頭的那匹黑馬上坐著一個披甲的中年人，身形高大，肩寬如山，手裡攥著一柄長刀，刀面上還帶著新鮮的血跡。
葉戰。
他身後跟著馬驍和二十幾個騎兵，鐵蹄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響震得假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葉戰一眼就看見了假山下面站著的那群人。他的目光掃過顧沉，掃過那些帶傷的禁軍，最後落在葉靈兒身上。
他的手攥著韁繩，指節咔的一聲響。
「靈兒。」
葉靈兒仰著頭看他，嘴角扯了一下。
「爹，庫搬完了。」
葉戰翻身下馬，三步走到她面前。火把照著她的臉，鼻尖的血痕，嘴唇的乾裂，還有眼底密密的紅絲。他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兩回，一個字都沒罵出來。
馬驍在後頭勒住馬，低聲沖身邊的親兵嘀咕了一句。
「葉姑娘又干大活了。」
親兵咽了口唾沫，沒敢接話。
葉戰蹲下來，手掌按在葉靈兒肩膀上，聲音壓得很低，裡頭全是忍了又忍的後怕。
「你帶了幾個人進去的？」
「蕭鳴雁，羅青，俺。」
葉靈兒沒吭聲。
葉戰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攥緊了，又慢慢鬆開。他站起來，沒有再說話，只衝身後的親兵抬了抬下巴。
「把葉姑娘帶到後頭歇著，找軍醫看看。」
「俺不用歇。」葉靈兒往後退了半步，躲開親兵伸過來的手。
葉戰盯著她看了兩息，眉頭擰成一個結。
顧沉在旁邊抱拳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
「葉將軍，末將顧沉，禁軍正三品校尉。蔣衡叛亂時末將拒降被囚，方才承蒙殿下和葉姑娘搭救。末將手下還有十一個能戰之人，雖餓了三天，但換把刀就能上。」
葉戰掃了一眼顧沉身後那些帶傷的禁軍，沉聲道。
「馬驍，給他們刀，給乾糧，編入前鋒。」
馬驍翻身下馬，從馬背上解下一捆備用的短刀，朝顧沉他們扔了過去。鐵器碰撞的聲響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顧沉接住刀，轉手分給身後的人。有個年輕兵卒攥著刀柄的手抖了兩下，眼眶泛紅，咬著牙把刀別在腰上。
葉靈兒正要說話，遠處忽然響起一陣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
鼓聲從宮城正殿方向傳過來，沉重，急促，像有人拿鐵錘砸在心口上。
所有人同時轉頭。
宮城正殿的方向，火光沖天。
不是火把，是一排排鐵盆里點燃的松脂，橘紅色的光映在琉璃瓦上，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馬驍的臉色變了。
「那是登基大典才用的鼓。」
葉戰的手攥緊了刀柄。
蕭鳴雁站在假山邊上，目光穿過層層宮牆，落在正殿方向的火光上。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下頜線繃得像鐵。
「秦嵩沒等天亮。」他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硬得像石頭。「他讓二皇子坐上去了。」
葉靈兒走到蕭鳴雁身邊，抬頭看著那沖天的火光。
鼓聲還在響，一下比一下急。
「蔣衡的兵器沒了，弩箭沒了，火藥沒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但穩。「秦嵩現在能指望的，只剩蔣衡手底下那兩千把刀，和一份還沒蓋璽的退位詔。」
蕭鳴雁轉頭看她。
葉靈兒沖他眨了一下眼，嘴角裂著干皮，扯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詔書蓋不了璽，他什麼都不是。」
蕭鳴雁盯著她的臉看了三息。他沒笑，但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他轉身走向葉戰，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葉將軍，俺要進宮。」
葉戰看著他，手裡的刀橫在身側，刀刃上的血還沒幹。
蕭鳴雁的目光與他對上，沒有退讓。
「秦嵩逼父皇退位，蔣衡手裡沒了攻城重弩和炸藥，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再晚一個時辰，詔書一蓋璽，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葉戰沉默了幾息。
鼓聲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一下，一下。
葉戰開口了，聲音沉得像刀背擦過鐵鞘。
「馬驍。」
「在。」
「點兵，隨俺入宮。」
馬驍一拱手，翻身上馬，朝後面的騎兵揮了下手臂，鐵甲碰撞聲嘩啦響了一片。
葉靈兒從袖子裡摸出那塊鎏金令牌，遞給顧沉。
「你拿著這個，正門的禁軍看見統領令牌，就算不降，也得猶豫。蔣衡殺了庫吏的事，你讓那些禁軍都知道，跟著蔣衡的人連庫吏都保不住，能保住自己？」
顧沉接過令牌，指腹摩挲著牌面上的篆字，喉結滾了一下。
「葉姑娘放心。」
葉靈兒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跟上蕭鳴雁。
葉戰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低，沉，帶著壓不住的東西。
「靈兒，你留在這裡。」
葉靈兒沒回頭，腳步也沒停。
「爹，俺搬空了蔣衡的庫，不是為了在後面等消息的。」
葉戰攥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一跳。
馬驍牽著馬從旁邊走過，低聲說了句。
「將軍，葉姑娘的脾氣，您還不知道？」
葉戰沒接話，翻身上馬，長刀往前一指。
隊伍動了。
鐵蹄踏過石板路，朝著正殿方向的火光和鼓聲沖了過去。
葉靈兒跟在騎隊後面，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蕭鳴雁不知什麼時候把外袍脫了，披在她肩膀上，自己只剩一件窄袖中衣，腰間別著短刀。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蕭鳴雁沒看她，目光盯著前方正殿的方向。
火光把他半張臉照得通紅，另外半張沉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鼓聲忽然停了。
正殿方向，一個尖細的聲音穿過夜空，遠遠地傳了過來。
「陛下，退位詔已擬好，請陛下用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