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退位詔已擬好,請陛下用璽。」
尖細的嗓音在正殿穹頂下轉了兩圈,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蕭承曜坐在龍椅上,背脊靠著椅背,手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殿內點了二十四盞宮燈,松脂燒得噼啪響,把他臉上的褶皺照得一條一條,像乾裂的河床。
秦嵩站在御階下三步的位置,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絹帛,姿態恭敬,腰彎得剛好,不多不少。他身後站著六個帶刀侍衛,刀鞘上的銅扣擦得鋥亮,整整齊齊。
貴妃薛氏跪在御階一側,帕子捂著半張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陛下,大局已定,何苦再拖?鳴鶴是您的親生骨肉,把江山交給他,總比交給外人強啊。」
蕭承曜的目光從貴妃臉上挪開,落在秦嵩身上。
他老了,六十歲的身子骨像被蟲蛀空的柱子,風一吹就晃。但今夜他的眼珠子格外亮,亮得秦嵩遞詔書的手頓了頓。
「秦嵩。」
「臣在。」
「你在朕跟前跪了三十年,朕問你一句話,你敢不敢答?」
秦嵩的嘴角微微一提,聲音溫和。「陛下但問。」
蕭承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聲音不大,殿裡安靜得連松脂炸裂都聽得清。
「鎮北軍,朕派出去的四任監軍,三任死在任上,一任被你調回京城下了大理寺獄。葉戰的軍餉,年年報足,年年到不了邊關。朕問過你兩回,你說是路上折損。」
他停了停,咳了兩聲,痰裡帶血絲,擦也沒擦。
「朕老了,不是瞎了。」
秦嵩的手指在絹帛邊緣捏緊了一分,臉上的笑紋沒變,眼底的東西卻往下沉了沉。
三十年了。這個老皇帝在他面前裝糊塗裝了十幾年,他一直以為是真糊塗。寒毒侵體,藥石不斷,太醫院的人每隔三日就往他嘴裡灌一碗黑乎乎的藥湯子。那藥方子裡有三味是他讓人加進去的,不致命,但足夠讓一個六十歲的老人腦子越來越慢,手越來越抖,批摺子的時候連字都認不全。
可今夜不對。
蕭承曜的聲音雖然啞,但每個字咬得清楚,眼神也沒有往常那種混沌。
秦嵩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御案上的茶盞。盞底還有小半盞殘茶,顏色比平常淡。
誰動了他的藥?
「陛下憂慮邊事,臣惶恐。」秦嵩的腰又彎了一寸。「只是眼下宮中大事未定,邊關之事,容後再議不遲。」
「容後?」蕭承曜的嘴角扯了一下。「你把刀架到朕脖子上了,還說容後?」
他的目光掃過殿門口站著的叛軍,聲音忽然拔高了半截,中氣比秦嵩預料的足了不止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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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嵩,你構陷葉戰,剋扣軍餉,勾結北狄,逼殺忠良。朕問你,這些年你吞進肚子裡的東西,吐不吐得出來?」
殿內的空氣像被人攥住了。
二皇子蕭鳴鶴站在御階下右側,穿了一身新趕製的太子冠服,袖口的金線還沒來得及收邊。他聽見父皇這番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下意識扭頭看秦嵩。
秦嵩沒看他。
秦嵩直起腰,把手裡的絹帛放在御案邊緣,動作輕,像在擺一盤棋。
「陛下,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大景社稷。葉戰擁兵自重,若不制衡,大景早晚重演藩鎮之禍。」
他的聲音還是溫和的,像在跟老朋友喝茶閒談。
「至於軍餉一事,臣已查明,是地方轉運使中飽私囊,與臣無關。陛下若不信,臣可以當殿對質。」
蕭承曜盯著他看了五息。
老皇帝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顫巍巍地指著他。
「你還在騙朕。」
秦嵩的笑終於淡了。
他退後一步,沖殿門口抬了抬下巴。
「蔣衡。」
殿門被推開,蔣衡大步走進來,甲冑上還沾著庫房裡的灰塵,小臂纏了一圈布條,滲出暗紅。他單膝跪地,聲音硬邦邦的。
「秦相。」
「請陛下用璽。若陛下執意不肯,殿外三百弓弩手,箭不長眼。」
秦嵩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貴妃的哭聲又大了幾分,膝行兩步,扯住蕭承曜的衣擺。
「陛下,別拖了,鳴鶴跪在這兒呢!孩子還小啊!」
蕭鳴鶴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母妃哭得越厲害,他臉上越熱。新冠服硬邦邦地箍著他的身子,像一副棺材板。
秦嵩說的是「社稷為重」,母妃說的是「孩子還小」。
可沒一個人問過他想不想坐上去。
他不敢說不想,也不敢說想。他只能站在這兒,等一個結果。
蔣衡站起身,沖殿外揮了下手。
「弩手就位!」
殿門外傳來盔甲碰撞聲和弩弦上弦的咔嗒響。一排叛軍舉弩對準正殿台階,弩臂壓下,箭匣扣緊。
蔣衡轉過身,盯著龍椅上的老皇帝,嘴角帶著一絲不耐煩。
「陛下,別逼末將動手。」
蕭承曜靠在椅背上,喘了兩口粗氣。他的目光從蔣衡身上挪到秦嵩身上,又挪到殿門外那些黑壓壓的弩手身上。
他的手摸向御案上的玉璽匣子,指尖碰到銅鎖,停住了。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弩呢?」
是一個叛軍小頭目的嗓門,又尖又慌。
「箭匣里沒箭!空的!都是空的!」
緊接著,第二個聲音炸開來。
「俺這邊也是!弩弦上了,匣子裡一根箭都沒有!」
蔣衡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轉身衝出殿門,一把奪過最近一個弩手的弩,掰開箭匣。空的。他又搶過第二把,掰開。還是空的。十幾把弩挨個翻過去,箭匣里只剩固定箭杆的銅卡簧。
蔣衡的手在發抖。
那些箭是他親手從第一庫分下來的,裝箱分發不到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箭全沒了。
跟弩弓一樣沒了。跟火油一樣沒了。跟炸藥一樣沒了。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低吼,正要開口,西側宮牆外猛地炸開一片喊殺聲。
馬蹄聲如雷,刀甲相撞的聲響蓋過了鼓聲。
一面葉字戰旗從西門方向衝出來,火把照著旗面上的墨字,狠狠扎進每個叛軍的眼睛裡。
葉戰騎在黑馬上,長刀橫掃,第一刀劈翻了西門口的拒馬,第二刀砍斷了弩架的支撐杆。馬驍領著騎兵從兩翼包抄,鐵蹄踩碎了石板上的松脂火盆,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
顧沉舉著蔣衡的統領令牌衝進叛軍陣中,嗓子都喊劈了。
「蔣衡謀反,棄暗投明者不殺!」
有叛軍猶豫了,手裡的空弩往地上一扔,跪了。
秦嵩站在殿門口,看著西側殺過來的騎兵,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溫和了三十年的眼睛裡,終於浮上來一層薄薄的寒意。
他轉過身,看見龍椅上的蕭承曜正盯著他。
老皇帝的手搭在玉璽匣子上,嘴角彎了一下。
「秦嵩,你說箭不長眼。」
「可朕怎麼瞧著,你的箭,一支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