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朕怎麼瞧著,你的箭,一支都沒有了。」
蕭承曜的聲音在正殿裡轉了一圈,不高,卻把貴妃薛氏的哭聲都壓了下去。
秦嵩的臉上那層溫和沒碎,只是嘴角的弧度淺了一分。他沒回話,目光越過龍椅旁的宮燈,落在殿門外。
殿門外的叛軍正在亂。
沒有弩箭的弩手把空弩丟在地上,前排的人往後退,後排的人往前擠,有人在罵娘,有人在喊長官,鐵盆里的松脂火燒得劈啪響,橘紅色的光把那些驚慌的臉照得一覽無餘。
蔣衡站在台階最高處,刀橫在胸前,嗓子都喊啞了。
「穩住!誰退一步,軍法處置!」
沒人聽他的。
西側宮牆那頭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地面都在跟著抖。葉字戰旗從火光里衝出來的時候,前排叛軍的陣腳已經散了。
葉戰騎在黑馬上,長刀劈下去的第一刀,砍斷了正殿前最後一道拒馬。木頭碎裂的聲音悶沉沉的,碎片濺出去,打在叛軍的甲冑上叮叮噹噹響。
馬驍帶騎兵從右翼插進來,鐵蹄踏過石板路,把一排空弩架子撞得稀爛。
顧沉舉著令牌從左翼沖,嗓子喊得劈了,聲音還是傳出去了。
「蔣衡謀反,棄暗投明者不殺!統領令牌在此,認得的自己睜眼看清楚!」
令牌上的鎏金篆字被火光照得發亮。最近的叛軍愣了一息,再看看手裡沒箭的空弩,刀往地上一扔,跪了。
一個跪下去,第二個就跟著軟了腿。
秦嵩站在殿門口,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三十年。三十年的布局,從寒門孤子爬到一人之下,從軍餉到邊防到御史台到後宮,一根線一根線地織,織了整整三十年。
蔣衡手裡有兩千人、三百張硬弩、攻城重弩、炸門火藥。他算過,這些足以碾碎宮中那幾百守軍。
可弩箭沒了。火油沒了。重弩沒了。炸藥沒了。
他忽然想起半個時辰前蔣衡衝進正殿時說的那句話,「庫被搬空了」。
搬空。
幾千斤的鐵器和炸藥,一夜之間,憑空消失。
他不信鬼神,可今夜發生的事,用人力解釋不通。
葉戰的騎兵已經衝到正殿台階下了。刀光在火把底下閃了一片,像一整排的白牙。
蔣衡被逼到了台階最高處,身邊只剩七八個親兵。他的小臂還在滲血,刀握得太緊,虎口都磨破了。
葉戰勒住馬,長刀指著台階上。
「蔣衡,你手裡的弩箭沒了,火藥沒了,弟兄們跪了一半。你拿什麼擋?」
蔣衡的眼珠子通紅,牙咬得咯吱響。他沒答話,猛地扭頭沖殿門裡喊。
「秦相!俺的人還有刀!兩千把刀還在!」
秦嵩沒看他。
秦嵩在看從殿門右側走進來的一個人。
沈清河。
御史中丞沈清河穿著被撕了半邊的官服,烏紗帽不知道丟在哪了,頭髮散了一半,臉上有一道擦傷。但他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攥著一卷絹帛。
秦嵩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認得那捲絹帛。確切地說,他認得絹帛上繫著的那根紅繩。
那是他書房暗格里的東西。
沈清河走到殿中央,沖龍椅上的蕭承曜行了一禮,轉身面朝殿門口那些還在猶豫的叛軍。
「諸位。」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御史台出來的人,中氣都不差。
「沈某手中這份絹帛,是秦嵩與北狄左賢王赫連圖的密約。白紙黑字,上有秦嵩私印。」
殿裡安靜了一息。
秦嵩開口了,語氣還是溫和的。「沈大人,空口無憑,一張絹帛能證明什麼?」
「秦相不著急。」沈清河把絹帛展開,朝前遞了兩步。「密約里寫得清楚,北狄提供騎兵情報,秦相提供邊防圖與糧道布局。鎮北軍三年間四次大敗,每一次的泄密路線,密約里都有對應。」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葉戰將軍被構陷通敵,冤案的始末,也在其中。」
殿門口還站著的叛軍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偷偷看蔣衡,有人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刀。
蔣衡的臉青了。
他沖台階下吼了一聲。「造謠!都是造謠!弟兄們別聽他胡說!」
沈清河沒理他,揚了揚手裡的絹帛。
「秦嵩三天前想拿沈某全家做要挾,逼沈某閉嘴。」他笑了一下,笑里沒什麼溫度。「可惜,沈某的家眷,昨夜已經不在府中了。」
秦嵩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家眷轉移了?他安排的人昨夜去沈府,撲了個空,連沈清河的老母親都不見了。不止沈家,御史台三個不肯附逆的老臣,家裡全空了。
誰幹的?什麼時候乾的?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臉,最後停在了角落裡。
一個穿著粗布短衣的小姑娘站在柱子旁邊,個子矮,混在侍衛中間不起眼。臉上還沾著泥點子,鼻尖有乾涸的血痕。
葉靈兒。
葉戰的女兒。那個在邊城攪過風浪、在秦府丟過臉面的黃毛丫頭。
秦嵩盯了她兩息,忽然笑了。
笑得溫和,跟平日在朝堂上一模一樣。
他從袖中抽出一塊令符,在掌心裡翻了一下。令符的背面刻著一隻狼頭。
「蔣衡,不必慌。」他的聲音穩得像一潭死水。「弩箭沒了,還有刀。刀不夠,還有人。」
他把令符往空中一拋。
殿頂的橫樑上,忽然落下四條黑影。
無聲無息,落地的時候連灰塵都沒揚起來。
四個人穿著夜行衣,臉蒙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手裡的彎刀比大景制式的短了一截,刀身帶著弧度,刀柄上纏著狼筋。
北狄死士。
四個人落地之後沒有停頓,腳尖一點地,同時朝龍椅撲過去。
「護駕!」顧沉在殿門口暴吼一聲,沖了進來。
蕭鳴雁比他快。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御階上,短刀出鞘的時候帶著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第一個死士的彎刀劈向蕭承曜的脖頸,蕭鳴雁側身擋在龍椅前面,短刀從下往上格,刀鋒撞在一起,火星子崩了一臉。
他的手臂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但腳下沒退半步。
第二個死士從側面繞過來,刀尖指著蕭承曜的後心。葉戰的長刀從殿門外劈進來,一刀砍在死士的肩膀上,連甲帶肉削了一層。
死士悶哼一聲,彎刀反手朝葉戰划去,被馬驍衝進來一腳踹翻在地。
第三個、第四個死士被顧沉和兩個禁軍攔住了。鐵器碰撞的聲音在殿裡炸成一片,宮燈被氣浪吹滅了兩盞,明暗交替間刀光亂閃。
葉靈兒貼著柱子往前挪了幾步,目光鎖在被馬驍踹翻的那個死士身上。
他倒在地上掙扎的時候,胸口的夜行衣被扯開了一截,裡頭露出半塊銅牌,銅牌上刻著一隻張嘴的狼頭,底下有一行彎彎曲曲的北狄文字。
北狄狼印。
這不是普通死士,是北狄王庭的鷹奴親衛。
王庭的人,在大景皇宮的正殿裡,替大景宰相殺大景皇帝。
葉靈兒的手指攥緊了袖口裡的木牌,抬頭看向秦嵩。
秦嵩站在殿門口,火光映著他的臉,溫和的笑終於碎了。
可他還沒走。
他在等。
殿外又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從西門方向來的,是從南邊。
蔣衡的嘴角忽然抽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麼。
他沖殿門外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迴光返照般的狠勁。
「秦相!南營的人到了沒有!」
葉靈兒的腳步一頓。
南營?
她扭頭看向蕭鳴雁。蕭鳴雁的短刀還架在死士的彎刀上,聽見這兩個字,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靈兒。」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秦嵩在京畿南營還有一支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