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嵩在京畿南營還有一支兵。」
蕭鳴雁的話還沒落地,殿內第三個死士的彎刀已經劈到了龍椅扶手上,木屑飛濺,蕭承曜的袖口被削掉一截。
蕭鳴雁反手一刀捅進死士肋下甲縫,短刀沒入三寸,熱血順著刀柄淌下來,燙得他手指一縮。死士悶哼著往後倒,彎刀脫手,在石板上彈了兩下。
第四個死士被顧沉和兩個禁軍按在地上,鐵鏈抽了三下才不動了。
殿裡的松脂火噼啪響,照著滿地的血和碎木。四個北狄死士倒了三個,還有一個被綁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布條,眼珠子瞪得溜圓。
葉靈兒從柱子後頭走出來,蹲下身,手指捏住被馬驍踹翻那個死士胸口的銅牌,用力一扯。
牛筋繩斷了,銅牌落在她掌心裡。
狼頭張嘴,獠牙畢露,底下那行北狄文字她認不全,但邊城待了那麼久,這東西她見過。
「北狄王庭鷹奴親衛的狼印。」她站起來,聲音不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只有北狄汗王和左賢王能調動的人,出現在大景皇宮正殿。」
她的目光掃過秦嵩。
秦嵩站在原地沒動,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這個黃毛丫頭,說話的口氣比她爹還硬。邊城那回她攪了秦府的場面,他只當是小孩子不懂事。可今夜這丫頭從軍火庫一路攪到正殿來了。
葉靈兒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從懷裡掏出一卷薄絹。
絹帛上的字跡細密,是北狄文與漢文對照的盟約殘卷,從王元密室里搬出來的那批東西裡頭篩出來的。葉靈兒把絹帛展開,朝殿裡揚了揚。
「這是秦嵩與北狄左賢王赫連圖的盟約副本。鎮北軍三年四敗,每一次北狄騎兵都精準繞過巡防薄弱處。巡防圖是誰給的?」
她又摸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輿圖,圖上標著北境十二處關隘和換防時間,角落裡蓋著戶部的撥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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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邊防布防圖,從戶部撥糧檔里夾帶出去,經秦府管家秦忠轉交鹽商嚴啟,再由走私商沙狼送到北狄王庭。路線、人名、時間,全在上頭。」
她把狼印、盟約、輿圖一併放在御階上,退了半步。
殿裡安靜了兩息。
秦嵩開口了。
他的聲音還是溫和的,甚至比方才更穩了一分。三十年朝堂浸淫養出來的功夫,不是幾張紙能撼動的。
「葉姑娘年紀小,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惋惜。「這些東西,誰知道是不是葉家自己偽造的?蕭鳴雁覬覦皇位,葉戰擁兵自重,父女聯手構陷老臣,居心何在?」
他轉身面朝蕭承曜,躬了一禮。
「陛下,葉戰手握十萬鎮北軍,女兒深夜闖入禁軍軍火庫,手段駭人。今夜之事,究竟誰在謀反,還請陛下明鑑。」
蕭承曜靠在龍椅上,沒吭聲。他的目光在秦嵩和葉靈兒之間轉了一圈,落在那塊狼印上。
沈清河攥著手裡的密約絹帛,正要開口反駁,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兵卒的腳步,是繡花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碎碎的,帶著猶豫。
秦嵩的眼角跳了一下。
秦婉從殿門左側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髮只簪了一根素銀釵,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捧著一隻黑漆木匣,匣子不大,剛好兩掌寬。
秦嵩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認得那隻匣子。
那是他書房密格第三層的東西,用暗鎖封著,鑰匙只有他和秦忠有。秦婉怎麼拿到的?
秦婉走到殿中央,跪下來,膝蓋磕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悶。她沒看秦嵩,目光低垂,盯著自己手裡的匣子。
「民女秦婉,秦嵩義女。」她的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民女有證物呈交陛下。」
秦嵩往前走了半步,聲音還是溫和的,只是多了一絲東西。
「婉兒,你胡鬧什麼?深更半夜的,回去。」
秦婉沒動。她把木匣打開,裡頭是一方刻著秦字的私印,一張書房密格的暗門圖紙,還有三封信。信封上沒有落款,但封蠟上壓著狼頭紋。
「義父書房東牆第三塊磚後有暗格,暗格分五層。」秦婉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但一個字沒含糊。「第一層放著與北狄往來的密信原件,第二層是鎮北軍歷年真實軍餉帳冊,第三層是這方私印和偽造葉戰通敵的假軍報底稿。」
她把匣子往前推了兩寸。
「民女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所言句句屬實。」
秦嵩的臉上終於沒有笑了。
三十年。他從一個寒門孤子爬到百官之首,靠的就是滴水不漏。可他養在身邊十七年的棋子,今夜把棋盤掀了。
他盯著秦婉的後腦勺,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你瘋了。」
殿門口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鳴鶴!鳴鶴你回來!」
貴妃薛氏的聲音又尖又碎,撲向殿門方向。
二皇子蕭鳴鶴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秦婉身上,彎著腰往殿門口溜。他的太子冠服太新太硬,跑起來袖子呼啦呼啦響,根本藏不住。
他剛跨過門檻,後脖領子猛地一緊。
一隻小手攥住了他冠服的衣領,往後一拽。
蕭鳴鶴整個人被拖得踉蹌兩步,腳底一滑,仰面朝天摔在殿前台階上。後腦勺磕在石板上,磕得他眼冒金星。
葉阿寶站在他旁邊,手還攥著那截衣領,虎頭虎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奶聲奶氣說了一句。
「跑什麼。」
蕭鳴鶴掙扎著想爬起來,阿寶的另一隻手按住他肩膀,五指往下一壓,蕭鳴鶴的膝蓋直接跪到了石板上,咔的一聲,他疼得齜牙咧嘴。
貴妃薛氏撲過來抱住蕭鳴鶴,尖聲沖阿寶嚷。
「放開!你這野孩子放開俺兒子!」
阿寶偏了偏頭,看了她一眼,沒鬆手。
葉戰的聲音從馬背上傳過來,不高,但穩。
「阿寶,鬆手。」
阿寶這才鬆了手指,往後退了一步,乖乖站到葉靈兒身邊,仰頭看了看姐姐的臉色,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跑得慢。」
蕭承曜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老皇帝撐著扶手站起來,身子晃了兩下,旁邊的內侍要扶,被他一把推開。他的目光從秦嵩臉上掃過去,掃過跪在地上的秦婉,掃過癱在台階上的二皇子,最後落在殿門外那面葉字戰旗上。
他開口了,嗓子啞得像破鑼,但中氣比今夜任何時候都足。
「拿下秦嵩,拿下蔣衡,拿下蕭鳴鶴。」
「秦嵩黨羽,在場者一律收押,三日內由大理寺與御史台會審。」
他頓了一下,咳了兩聲,痰里的血絲被火光照得分明。
「傳旨。」
「召蕭鳴雁上殿。」
殿門外的叛軍徹底不動了。有人扔了刀跪下,有人轉身就跑,被馬驍的騎兵堵了個正著。
秦嵩站在殿中央,四面八方的目光壓過來,他的脊背仍舊挺得很直。
三十年的局,碎了。
他的目光最後掃過葉靈兒,嘴唇翕動了一下。
葉靈兒沒看他。她扶著柱子,鼻尖又滲出一縷血來,太陽穴跳得她眼前發花。
阿寶攥住她的袖口,仰著臉看她。
「姐姐,你鼻子又流血了。」
葉靈兒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沒事,快完了。」
殿外的馬蹄聲又響起來了。這回不是從西門,是從南邊。
蕭鳴雁站在御階上,手裡的短刀還沒收,目光穿過殿門,落在遠處的火光上。
「南營的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