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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秦嵩最後一手

2026-10-14 23:32:40 作者: 禾雲越

  「南營的兵到了。」

  蕭鳴雁的聲音剛落,殿前台階上的叛軍又騷動起來。扔了刀跪著的那些人紛紛抬頭,臉上帶著僥倖,又帶著恐懼,不知道南營來的是救兵還是催命符。

  蔣衡渾身一震,眼珠子轉向殿門口的秦嵩。

  秦嵩沒看他。

  秦嵩在看南邊的火光。

  火光離得還遠,隔著三重宮牆,馬蹄聲沉悶,像鼓槌敲在棺材板上,一下一下往正殿方向逼。

  葉戰攥緊刀柄,沖馬驍低聲開口。

  「帶騎兵封住正殿南門。」

  馬驍拱手撥馬,鐵甲碰撞的聲響嘩啦一片,騎兵分出一支朝南面宮道疾馳而去。

  秦嵩動了。

  他轉過身,面朝殿內所有人,脊背挺得筆直。火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長了一截,投在蕭承曜腳下。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高,卻穩得出奇。

  「陛下要拿臣,臣無話可說。」

  殿裡的人都看著他。

  蕭承曜靠在龍椅扶手上,沒吭聲。

  秦嵩往前走了一步。蔣衡身邊僅剩的兩個親兵下意識握刀,被顧沉瞪了一眼,沒敢動彈。

  「但臣有一句話,陛下不聽也得聽。」

  秦嵩的目光從蕭承曜臉上移到蕭鳴雁身上,最後掃過葉戰。

  「北狄左賢王赫連圖三天前已經拔營南下,五萬騎兵壓在雁門關外六十里。臣若死了,與赫連圖的約便斷了。約一斷,赫連朔不用再等消息,直接叩關。」

  他的聲音溫和得像在說一樁無關緊要的事。

  「到時候北境烽火連天,鎮北軍主力遠在京城,誰去擋?」

  殿裡安靜了兩息。

  貴妃薛氏的抽泣聲都壓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秦嵩身上。

  蔣衡攥著刀的手鬆了又緊,嘴角扯了一下。南營的兵還在路上,秦相這句話比南營的兵管用。

  蕭承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沒開口。

  蕭鳴雁往前邁了半步,正要說話,一個啞得不像樣的聲音從柱子旁邊傳過來。

  「秦相這話,嚇唬誰呢。」

  葉靈兒扶著柱子站起來。鼻尖的血擦了一半,另一半干在臉上,她也沒工夫管。阿寶攥著她袖口不鬆手,她低頭拍了拍他的腦袋,往前走了兩步。

  

  秦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個丫頭,從邊城攪到京城,從軍火庫攪到正殿,現在還要攪他最後一張底牌。

  葉靈兒站到御階下面,仰頭看著秦嵩,嗓子啞得厲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赫連朔五萬騎兵南下,走的是雁門道。雁門道六百里,騎兵急行最快七天。這七天要吃糧,要餵馬,糧草從哪來?」

  秦嵩沒接話。

  葉靈兒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朝秦嵩晃了一下。

  「從皇莊西庫和嚴啟的三處私倉里來。」

  秦嵩的瞳孔跳了一下。

  那三處私倉是他給赫連朔備的南侵軍糧,掛在鹽商嚴啟名下,分散在京畿和北道三個縣。帳面上是鹽倉和布倉,實際塞滿了糧食和豆料。

  「那三處倉,俺半個月前就讓人盯上了。」葉靈兒把紙疊好塞回袖子,聲音輕飄飄的。「五天前,倉里的東西就不在了。」

  秦嵩的手指在袖中蜷緊。

  不在了。

  和軍火庫一樣,憑空不在了。

  他盯著葉靈兒的臉,火光把她的杏眼照得亮堂堂的,裡頭沒有一絲八歲孩子該有的東西。

  「皇莊西庫也是一樣。」葉靈兒的語氣平平的,像在報一筆流水帳。「糧食沒了,豆料沒了,連餵馬的草束都沒了。赫連朔的騎兵走到半道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吃什麼?啃馬鞍子?」

  沈清河攥著絹帛的手抖了一下。他看葉靈兒的眼神變了,不是看一個孩子,是看一個比自己還早半步布完棋局的人。

  葉戰騎在馬上,刀橫在膝前,一聲不吭。火光照著他的臉,眉骨上的舊疤繃得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女兒。

  八歲。

  搬空軍火庫的時候他差點衝進去拽人,現在這丫頭站在正殿裡拆宰相的底牌,跟拆窩頭似的,一塊一塊掰。

  他心裡又疼又怕,刀柄被他攥出了一層汗。

  秦嵩沒有說話。

  殿裡沉了幾息。

  馬驍的聲音從南門方向傳過來,隔著宮牆也聽得清。

  「葉將軍!南營來的是長公主的人!不是叛軍!」

  蔣衡的臉刷地灰了。

  南營來的不是秦嵩的兵,是長公主蕭明珠的人。

  秦嵩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他往後退了半步,靠在殿門的門框上。

  三十年了。

  他布了三十年的局。軍餉、邊防、御史台、後宮、禁軍、北狄,一根線一根線織成一張網,大景朝堂上下全在他網裡頭。

  可今夜,弩箭沒了,火藥沒了,南營反了,糧倉空了,義女倒戈了。

  全沒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白淨,保養得當,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三十年沒握過刀的手。

  他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在殿裡轉了一圈,讓人後背發涼。

  「葉靈兒。」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溫和。「老夫做了三十年宰相,見過葉戰的刀,見過北狄的騎兵,見過皇帝的猜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葉靈兒臉上。

  「沒見過你這樣的。」

  葉靈兒沒接話,站在原地看著他。

  秦嵩的右手從袖中抽出來,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柄短刃。

  指長,窄薄,藏在袖中綁在小臂上,取出來的時候無聲無息。

  他把短刃翻了個面,刃口對準自己脖頸。

  「死人不會開口。」他的嘴角掛著笑。「老夫若死在這裡,那些帳,那些信,那些經手的人和事,就永遠說不清了。」

  蔣衡瞪大了眼。

  秦婉跪在地上,渾身一震,張了嘴想喊,聲音卡在嗓子裡出不來。

  短刃離秦嵩脖頸不到一寸。

  一道寒光從側面劈過來。

  蕭鳴雁的短刀架在秦嵩手腕上,刀鋒磕在短刃柄部,鐵器碰撞的聲音脆得刺耳。短刃脫手飛出去,在石板上彈了兩下,滑進柱子根底的陰影里。

  蕭鳴雁攥著秦嵩的手腕,力氣大得指節都泛了青。

  「秦嵩。」

  他的聲音很低。

  「你的罪,不是你一個人的。你經手的每一筆軍餉,害死的每一個邊軍,賣出去的每一張邊防圖,都要一件一件攤在天下人眼前。」

  他鬆開秦嵩的手腕,退後一步。

  「你不配死得這麼痛快。」

  秦嵩的手垂下來,腕上一道紅痕。他盯著蕭鳴雁的臉看了三息,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葉戰翻身下馬,長刀橫在身側,沉聲沖身後的親兵開口。

  「押下去,鐵鏈鎖死,日夜兩班看守。」

  兩個親兵衝上來,鐵鏈嘩啦纏上秦嵩的雙手。秦嵩沒有掙扎,只是在被推著走過葉靈兒身邊的時候,偏了偏頭。

  「丫頭,老夫輸了。」

  葉靈兒看著他,沒開口。

  秦嵩被押走了。蔣衡被按在地上綁了個結實。蕭鳴鶴癱在台階上,貴妃趴在他身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兩個宮人架起來帶走了。

  殿裡的血還沒幹,松脂火還在燒。

  蕭承曜坐在龍椅上,手搭在玉璽匣子上,看著殿前跪了一地的人。

  他張了張嘴,咳了兩聲,聲音老得像要碎了。

  「蕭鳴雁。」

  「兒臣在。」

  「三日後,午門公審秦嵩。朕要天下人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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