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午門公審秦嵩。朕要天下人都聽見。」
三天。
蕭承曜說這話的時候,殿裡的血還沒幹透,松脂火把碎木照得發亮。
三天後的午門,比正殿寬了三倍。
正午的日頭直直劈下來,曬得石板發燙。午門兩側的城樓上站滿了禁軍,換了新統領令牌的兵卒持戈肅立,槍尖在太陽底下白花花的刺眼。
城樓下,百官分列兩班。
三品以上的緋袍站前頭,四品以下的青袍排後面。平日裡這些人站班講究個從容不迫,今兒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珠子往前頭瞄,又不敢瞄太久。
秦嵩被兩個甲兵押上來。
三天牢獄沒磨掉他的體面。白須雖然亂了幾根,脊背照樣挺得筆直。他穿著囚衣,卻像穿著朝服,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穩得讓許慎都多看了兩眼。
許慎跪坐在左側審案桌後,手裡捏著筆桿子,指尖微微發緊。
大理寺卿做了八年,什麼案子沒審過。可審宰相,頭一回。
沈清河坐在右側,面前攤著三摞卷宗,最上面那一摞用紅繩繫著,封皮寫了四個字。
鎮北舊案。
蕭承曜被內侍攙著坐在午門正中的御座上,臉色灰敗,眼珠子卻亮。身邊站著蕭鳴雁,手按在短刀柄上,沒說話。
葉戰站在武官班列最前頭,甲冑齊整,刀收在鞘里。
他的目光落在秦嵩身上,沒動。
許慎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午門的回聲把每個字送得乾乾淨淨。
「秦嵩,大理寺與御史台奉旨會審。你可認罪?」
秦嵩站在午門中央,抬了抬眼皮。
「認什麼罪?」
沈清河沒理他,沖身後招了一下手。
周硯抱著一隻木箱走上來。他是書記官出身,記性好,膽子卻不大,今兒走路都帶著晃。但箱子抱得穩當,一點沒顫。
箱子打開,裡頭是一沓泛黃的軍報。
沈清河抽出最上面一張,展開朝秦嵩亮了亮。
「景德十七年三月,鎮北軍雁門關大捷,殲敵四千,繳獲戰馬八百匹。這是當年從邊關送到兵部的原始戰報,上頭有葉戰的籤押和先鋒營的騎縫印。」
他又抽出第二張,擺在旁邊。
「這是兵部存檔的同一份戰報。葉戰籤押沒了,換成了王元的名字。殲敵四千改成了潰敗三千。繳獲八百匹戰馬變成了損失輜重若干。」
兩張軍報並排擺著,午門前排的官員伸長脖子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秦嵩的目光掃過那兩張紙,嘴角動了一下。
「軍報經手的人多,篡改者未必是老夫。」
周硯的聲音忽然響了,比平時大了一倍,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兵部存檔的筆跡,下官比對過。改寫者用的是中書省行文格式,執筆力度偏左,與秦相門生、中書舍人趙平安的字跡高度吻合。趙平安景德十六年入中書省,舉薦人正是秦相。」
秦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許慎翻開第二摞卷宗。
「戶部景德十五年至十九年的軍糧調撥冊,應有五十三頁。」他把冊子立起來,讓所有人看見側面參差不齊的斷茬。「實存四十七頁,缺了六頁。」
他把六張單獨裝裱好的紙鋪在桌上。
「這六頁,是從秦府書房暗格中取出的原件。上頭記著鎮北軍每年實撥軍糧與帳面數字的差額,最大的一筆差了一萬兩千石。」
百官班裡有人小聲嘶了一聲。一萬兩千石糧食,夠三萬人吃一個月。
秦嵩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許慎抬起頭,沖午門右側揚了下手。
「帶方懷義。」
方懷義被兩個甲兵架著胳膊拖上來。戶部尚書的官服已經扒了,穿著一身白布囚衣,褲腿上沾著泥,膝蓋軟得像麵條,腳尖在石板上拖出兩道灰印子。
他被按跪在秦嵩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抬頭看了一眼秦嵩的背影,又飛快低下去。
許慎問他。
「方懷義,軍糧截留一事,你知不知情?」
方懷義的額頭磕在石板上,聲音又尖又碎。
「知情!下官全知情!」
「說。」
「軍糧撥出戶部後,由秦相指定的轉運使在中途截留三成,走鹽商嚴啟的私倉周轉。截下來的糧食一半賣給北道糧商套銀子,一半存進皇莊西庫和嚴啟名下三處私倉。銀子回流到秦相手中,用來打點禁軍、收買御史、養私兵。」
他越說越快,像是憋了幾年的話一口氣倒出來。
「王元是秦相親手扶上去的。景德十六年王元還是個參將,秦相給他批了三千兩犒軍銀,讓他在鎮北軍里安插自己的人。後來王元做了副將,每年從軍餉里截一筆送回京城,秦相再把這筆錢批成兵部正常開支,帳面上乾乾淨淨。」
秦嵩偏過頭,看了方懷義一眼。
方懷義的身子抖了一下,額頭又往石板上磕了兩記。
「監軍劉保也是秦相舉薦的。劉保到北境後,表面是宣旨督軍,暗地裡替秦相盯著葉戰。葉戰但凡有異動,劉保第一個往京城遞密報。」
許慎把一份舊供詞推到桌面上。
「這是王元在北境被捕後的親筆供述,與方懷義所言一一對應。」
午門上下鴉雀無聲。
秦嵩站在日頭底下,影子縮成腳下一小團。他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溫和的語氣。
「方懷義貪贓枉法,攀咬老夫以求減罪,不足為憑。」
沈清河站起來,把秦婉交出的那三封狼頭封蠟信舉過頭頂。
「那這三封與北狄左賢王的親筆通信,也是攀咬?信中提到的邊防圖交接時間、巡防換防日期,與鎮北軍三年四敗的時間全部吻合。秦嵩,鐵證在此,你還要狡辯到幾時?」
秦嵩不說話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陽白得刺眼。
蕭鳴雁從御座旁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秦嵩面前。
短刀出鞘。
刀身上還有三天前正殿裡北狄死士的血痕,沒擦。
「秦嵩,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秦嵩低下頭,看著蕭鳴雁手裡的刀,忽然笑了一聲。
「老夫只可惜,早該把你殺在搖籃里。」
刀光一閃。
快得百官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眨。
秦嵩的身子晃了一下,直挺挺栽倒在午門的石板上。
血沿著石板縫往前淌,淌到方懷義膝蓋邊上,方懷義嚇得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往後縮。
蕭鳴雁收刀入鞘,轉身走回御座旁邊,臉上沒有痛快,也沒有猶豫。
蕭承曜靠在御座上,嘴唇哆嗦了兩下,開口了。
「蔣衡謀逆,押入大理寺候斬。蕭鳴鶴廢為庶人,幽禁西苑,終身不得出。」
他說完這句,咳了兩聲,目光越過百官的腦袋,落在武官班首的葉戰身上。
葉戰跪了下去。
一身甲冑磕在石板上的聲音悶沉沉的。
他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八年。
從景德十五年離家赴邊,到今天跪在午門前頭,整整八年。
八年裡他打過仗,受過傷,丟過命,丟過記憶,丟過老婆孩子。
到頭來,連一句清白都得等旁人來還。
蕭承曜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老得像要碎,卻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他耳朵里。
「葉卿。」
葉戰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受冤了。」
午門上下安安靜靜。
葉戰跪在石板上,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不出聲。
葉靈兒站在武官班列最後頭,個子矮,被前面的人擋得嚴嚴實實。她踮起腳尖,從兩個袍子的縫隙里看見她爹的背影。
鐵甲,寬肩,脊背微弓。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脹得發疼,使勁咬住下唇。
阿寶仰頭看她,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爹爹怎麼不起來?」
葉靈兒揉了揉他的腦袋,聲音悶悶的。
「爹爹等這句話,等了八年。」
午門上的風吹過來,帶著石板上的熱氣和淡淡的血腥味。
蕭承曜扶著扶手站起來,身子晃了兩下,內侍要攙,他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從葉戰身上移開,落在旁邊的蕭鳴雁臉上。
老皇帝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低得只有蕭鳴雁聽得見。
「鳴雁,朕撐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