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雁,朕撐不了多久了。」
蕭鳴雁的腳步頓了一瞬。老皇帝的聲音低得像風,被午門的回聲吞了大半,可每個字都砸在他耳膜上。
他沒回頭,目光落在午門石板上那條還沒幹透的血線上。秦嵩的屍身已經被抬走了,血漬被日頭曬得發黑,從石板縫裡往外滲,像一道收不回去的裂痕。
蕭承曜咳了兩聲,痰里的血絲被內侍飛快擦掉。他撐著扶手往後靠了靠,聲音斷斷續續的。
「傳旨,複葉戰鎮北將軍銜,恢復歷年軍功。景德十五年至十九年所有涉案軍報,由大理寺與御史台重審。涉案官員,在逃者緝拿,伏法者追罪,已死者追奪一切封賞。」
他說一句歇兩口氣,內侍的筆跟不上他的停頓,筆尖在絹帛上點出好幾個墨點。
百官跪了一片。
葉戰跪在最前頭,額頭抵著石板,肩膀在抖。
許慎在旁邊聽著旨意,筆桿子都攥出了汗。八年。這樁案子牽連了兵部、戶部、中書省、御史台,涉案人少說幾十個。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名單,後背就涼了半截。
蕭承曜還在說。
「葉卿。」
葉戰的聲音悶在石板縫裡,啞得不成調。「臣在。」
「朕欠你一句話。今日當著滿朝文武還你,夠不夠?」
葉戰沒動。跪了好一陣,才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陛下,臣不敢要夠不夠。臣只求一件事。」
「說。」
「京城初定,邊境未安。臣請旨先穩京中防務,再遣人安撫北境軍心。封賞的事,往後再議。」
百官班裡有人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
方懷義跪在後頭,膝蓋上的石板印子還在疼。他聽見葉戰這話,心裡咯噔了一下。這人剛洗清冤屈,不要官、不要賞、不要追封,張嘴就是穩京城、安邊境。換了他方懷義,頭一件事就是把涉案的人往死里踩,踩完了再哭一場委屈。
葉戰不一樣。
方懷義忽然有點明白,秦嵩為什麼非要弄死這個人。
蕭承曜盯著葉戰的後腦勺看了好半天,乾裂的嘴唇扯了一下。
「准。」
他說完這個字,身子往旁邊歪了歪,內侍手忙腳亂地扶住。
「散了。」
百官起身退散,腳步聲雜亂。沈清河捧著卷宗往大理寺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看了看葉戰的背影。
八年前他也在朝上。那會兒秦嵩一紙彈章遞上去,滿朝附議,沒一個人替葉戰說半句話。他沈清河也沒有。
他攥了攥手裡的卷宗,轉身走了。
午門前的人散了大半,葉戰還跪著。
葉靈兒從人堆里擠出來,小跑過去,蹲在他身邊。
「爹,起來吧。」
葉戰沒吭聲。
阿寶跟在後頭,蹲下來抱住葉戰的胳膊,使勁往上拽。
「爹爹,地上燙。」
葉戰伸手摸了摸阿寶的腦袋,又摸了摸葉靈兒的發頂。掌心粗糙,指節上全是老繭。
他的嗓子堵得厲害,半晌才擠出一句。
「回來了。都回來了。」
葉靈兒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胳膊里,悶聲說了一句。
「嗯,都回來了。」
午後的消息比風還快。
沈清河在大理寺開了卷宗,當天下午就把秦嵩通敵、軍糧截留、偽造軍報的案情撰成文告,蓋了大理寺和御史台的雙印,張貼在京城四門。
告示剛貼出去半個時辰,圍觀的人就把布告欄擠得水泄不通。
「葉將軍是冤枉的?」
「軍糧被截了三成?怪不得前些年北邊總打敗仗。」
「我二叔就是鎮北軍的,景德十八年戰死在雁門關。那一仗軍糧不夠,士兵餓著肚子上陣……」
說到後面,人群里有婦人開始抹淚。
葉家商號在東市的鋪面,三天前被秦嵩的人查封了。木板釘得結結實實,門上貼著戶部的封條。
午後,杜帳房帶著兩個夥計去撕封條。封條剛揭下來,旁邊的巷子裡就鑽出個老婆婆,端著一盤熱饅頭。
「杜掌柜,這是俺蒸的,給葉家姑娘嘗嘗。」
杜帳房愣了一下,還沒接過來,巷子那頭又出來一個賣布的大嬸,提著兩匹棉布。
「不要錢,葉將軍替俺們守了那麼多年邊,俺送幾匹布算什麼。」
杜帳房站在門口,看著陸陸續續送東西過來的街坊,鼻子酸得不行,別過臉去擦了一把眼睛。
他跟著葉家商號做了一年帳,頭一回覺得這帳做得值。
消息傳到葉靈兒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坐在臨時借住的偏院裡喝藥。靈泉水兌了白老軍醫開的方子,味道苦得她直皺眉。
阿寶蹲在旁邊盯著她,盯了半天,小聲嘟囔。
「姐姐,俺替你喝。」
「你替我喝了,我的頭還是疼。」
阿寶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說了一句。
「那你喝完俺給你吃糖。」
「你哪來的糖?」
阿寶從懷裡掏出一小塊油紙包著的麥芽糖,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誰那順來的。
葉靈兒看了他一眼,一口把藥灌了,接過糖含進嘴裡。
甜味壓住了苦味,太陽穴的跳痛也緩了一些。
韓叔從外面進來,腳步重,臉上的褶子卻平了不少。
「靈兒,你爹讓我來告訴你,京城四門的防務已經交接完了。馬驍帶騎兵接管了南營,顧沉負責宮禁。你爹還在宮裡議事,晚些回來。」
葉靈兒點了點頭。「沈大人那邊呢?」
「告示貼出去了,全城都在傳。東市的鋪面也開了,杜帳房說門口堆了一堆百姓送的東西。」
阿寶聽見「東西」兩個字,眼睛亮了。
「有吃的沒?」
韓叔被他逗笑了,摸了摸他腦袋。「有饅頭,有醬肉,還有一籃子雞蛋。」
阿寶吞了吞口水,看了看葉靈兒的臉色,又把口水咽回去了,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葉靈兒沒忍住,笑了一聲。
「去吧,讓杜叔給你熱兩個饅頭。」
阿寶嗖地竄了出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韓叔在門口站了片刻,低聲開口。
「靈兒,今兒宮裡頭的事,你知道不?」
葉靈兒握著藥碗的手指緊了一瞬。
「知道什麼?」
韓叔壓低了嗓門。「皇上散朝之後沒走,把蕭鳴雁一個人留在內殿了。待了快一個時辰,內侍一個都不讓進。」
葉靈兒放下藥碗,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上。
她想起午門散朝的時候,蕭承曜的手搭在玉璽匣子上,指節一抖一抖的。
那不是一個還能撐多久的人。
「你怎麼知道的?」
「小德子傳出來的話。說皇上把寢殿的人全清了,只留蕭鳴雁一個。」
韓叔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聽說,內殿裡頭拿出了一道密詔。」
葉靈兒的手指攥住了膝蓋上的布料。
密詔。
蕭承曜今日在午門上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見了。那不像一個要把權柄攥在手裡的皇帝,那像一個急著把東西交出去的老人。
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帶著一點傍晚的涼意。
遠處的宮牆那邊,內殿的燈火還亮著。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正好撞見葉戰從巷子那頭拐過來。
他的甲冑還沒卸,走路的步子比白天慢了一截。看見葉靈兒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走過來,伸手把她往屋裡推。
「夜風涼,進去。」
葉靈兒沒動,仰頭看他。
「爹,宮裡的事,你知道吧。」
葉戰沉默了一瞬,低聲開口。
「陛下把玉璽交給鳴雁了。」
葉靈兒的呼吸停了半拍。
葉戰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遠處宮牆上那盞還亮著的燈火上。
「靈兒,往後的路,不比今夜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