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往後的路,不比今夜輕。」
葉靈兒站在院門口,仰頭看著葉戰的臉。火把的光從巷子盡頭照過來,把他眉骨上那道舊疤映得發亮。她張了張嘴,想問宮裡到底怎麼回事,可葉戰已經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屋裡推了一把。
「先歇著,明兒你就知道了。」
葉靈兒沒再追問。她了解她爹,葉戰不肯說的事,撬都撬不開。
她回屋坐下,阿寶已經在炕上睡著了,小拳頭攥著她的袖口,嘴巴半張,口水洇濕了一小塊枕頭。葉靈兒給他掖了掖被角,靠在炕沿上閉了會兒眼。
太陽穴還在跳。搬空軍火庫的後勁比她想的狠,靈泉水吊著,也只是把痛從骨頭縫裡壓到了皮肉底下。
她沒睡好。天沒亮就醒了,院子裡有人走動,甲片碰撞的聲音細碎。韓叔在門外輕聲喊了一句。
「靈兒,宮裡傳旨了,叫你爹帶你進宮。」
葉靈兒換了身乾淨衣裳,把阿寶從炕上拎起來。阿寶迷迷糊糊揉著眼睛,被她拽著走到院子裡,打了個哈欠。
「姐姐,天還黑著。」
「快亮了。」
葉戰已經在巷口等著了,鐵甲換成了便服,腰上佩著刀。他看了葉靈兒一眼,沒多話,領著姐弟兩個往宮門方向走。
宮門口的禁軍換了一茬,領頭的是顧沉的人。驗了牌子放行,一路到了太極殿外。
太極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三品以上的緋袍一排,四品以下的青袍一排。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中間隔著御道,涇渭分明。
許慎站在御道邊上,手裡攥著一卷黃絹,指節捏得泛白。昨夜他在大理寺熬了一整宿,把秦嵩案的卷宗理出了初稿,墨還沒幹就被叫來上朝。他看見葉戰帶著兩個孩子從側門進來,目光在葉靈兒臉上停了一瞬。
這丫頭的臉色白得不像話,鼻尖底下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痂。可她站在她爹身後,腰板挺得比前排好幾個四品官都直。
許慎移開目光,盯著殿門出神。
三聲鐘響。
殿門開了。
蕭承曜被兩個內侍攙著走出來,腳步拖沓,龍袍的下擺在石板上磨出沙沙聲。他在御座上坐下來,身子往扶手上一靠,喘了好幾口氣才抬起眼皮。
葉靈兒隔著人群看過去。昨天午門上的老皇帝還能站著說話,今天連坐穩都費勁了。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頭一直在抖。
蕭承曜開口了,嗓子啞得像鋸木頭。
「昨日午門公審秦嵩通敵一案,諸卿皆已知曉。今日朕還有一件事要辦。」
他沖身邊的內侍抬了抬手。
內侍捧出一卷明黃絹帛,雙手舉過頭頂,跪到了御階正中。
「宣。」
內侍展開絹帛,尖細的嗓音在太極殿前迴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五子蕭鳴雁,性秉忠純,才兼文武,於宮變之夜護駕有功,平叛有謀。朕年老體衰,國事日繁,特冊封蕭鳴雁為皇太子,即日起入主東宮,監國理政。欽此。」
滿場寂靜。
葉靈兒聽見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又聽見後排有人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沈清河第一個出列,撩袍跪下。
「臣,恭賀太子殿下。」
他身後,許慎緊跟著跪了。然後是禮部侍郎,是太常寺卿,是國子監祭酒。清流一脈像被推倒的牌子,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武官那邊慢了半拍。馬驍扭頭看了葉戰一眼,葉戰已經單膝跪地,拳頭抵在石板上。馬驍二話不說跟著跪了。
方懷義站在文官班列最後頭,腿抖得跟篩糠一樣。他前天才把秦嵩的事供了個底朝天,今天太子就定了。他撲通跪下去的速度比誰都快,額頭磕在石板上砰砰響。
蕭鳴雁站在御階下面,太子冠冕還沒來得及換,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沾了血的袍子。內侍手忙腳亂地捧著新冠往上遞,他接過來,自己戴正了。
葉靈兒看著他轉身面朝百官。冠冕上的珠串晃了一下,遮住了他半邊眉眼。
她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那個在中轉城廢倉里醒來、第一反應摸匕首的少年,那個在黑風嶺替她引開匪首的少年,那個說「小騙子」的時候嘴角會彎一下的少年。
他站在御階上了。
蕭鳴雁開口了,聲音不高,每個字都穩。
「孤,受命監國,即日起頒三道令。」
「第一,大理寺與御史台徹查軍糧案,涉案官員在逃者緝拿,余者依律論罪。凡因軍糧截留導致陣亡將士之遺屬,由戶部統一造冊撫恤,銀錢不足者從秦府查封之私庫中撥付。」
方懷義的額頭又磕了一下,磕得更響了。
「第二,秦府全部私庫封存,由大理寺、戶部、御史台三方聯合清點,帳冊公示天下。忠臣家眷在秦案中受牽連者,即日起恢復名譽,返還被抄家產。」
長公主蕭明珠站在殿門側面的屏風後頭,聽到這句,攥著帕子的手指鬆了一點。那些被她連夜藏進公主府的女眷們,總算能回家了。
「第三,鎮北將軍葉戰於景德年間遭誣陷削職,含冤八年。今舊案昭雪,論功行賞。」
蕭鳴雁的目光越過百官的腦袋,落在葉戰身上。
「葉將軍的功,孤記著。大景也記著。」
葉戰跪在地上,拳頭攥緊了又鬆開,喉結滾了一下,沒說話。
散朝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石板曬得燙腳。百官三三兩兩往宮門口走,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步履匆匆。葉靈兒牽著阿寶往側門方向走,阿寶一手攥著她的手指,一手揉肚子。
「姐姐,今兒早上沒吃飯。」
「回去吃。」
「杜叔那還有饅頭沒?」
「有。」
葉靈兒還沒走到側門,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很輕,但她太熟了。
她停下來,沒回頭。
蕭鳴雁走到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也停了。
阿寶回頭看了一眼,張嘴想喊,被葉靈兒捏了一下手指,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葉靈兒。」
蕭鳴雁叫她全名,聲音跟方才在殿上不一樣了,少了儲君的沉穩,多了一點別的什麼。
葉靈兒轉過身。
他站在日頭底下,太子冠冕的珠串在他臉側晃來晃去。她看見他袖口那塊血漬還沒洗掉,領子邊的褶皺也沒人熨平。
「你追出來,就為了叫我名字?」
蕭鳴雁看著她,沉了兩息。
「我怕你走了就不回來。」
葉靈兒眨了一下眼。
蕭鳴雁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
「不管我是皇子還是太子,你都不是我的棋子。你是我的底牌。」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得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葉靈兒沒吭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頭。
「殿下,你先把邊城百姓安頓好,再跟我說這些。」
蕭鳴雁愣了一瞬。
葉靈兒拽著阿寶轉身就走。阿寶回頭沖蕭鳴雁揮了揮手,奶聲奶氣補了一句。
「姐姐說回去吃饅頭。」
蕭鳴雁站在原地,看著姐弟兩個的背影拐進側門,消失在宮牆拐角處。
日頭曬著他的冠冕,珠串的影子落在石板上,一晃一晃的。
身後傳來小德子的腳步聲,小心翼翼的。
「殿下,陛下喚您去內殿議事。」
蕭鳴雁收回目光,聲音淡了下來。
「邊城那邊,糧草撥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