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白鹿坡那邊起火了,火光沖天,半邊天都燒紅了!」
石頭這話一出口,葉靈兒的腳已經往馬廄那邊邁了。
蕭鳴雁比她還快,轉身沖宮門口的禁軍喊了一聲備馬,顧沉手下的一隊騎兵從門洞裡衝出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急得像擂鼓。
葉戰要跟著去,被蕭鳴雁攔住了。
「葉將軍留在京里,蔣衡和秦忠那邊得有人盯著。密倉這把火燒得這麼巧,京里怕是還有人要動。」
葉戰看了女兒一眼,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裹在她肩上,系帶打了個死結。
「別往火里鑽。」
「知道了,爹。」
阿寶抱著葉戰的胳膊晃了晃。
「爹爹放心,俺看著姐姐。」
從京城到西山白鹿坡,快馬要跑大半個時辰。
沈清河騎馬的本事稀鬆平常,一路被顛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可他咬著牙沒掉隊。他看著前面那個裹著大人披風的小身影,騎在蕭鳴雁的馬前頭,一路上沒喊過一聲累,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八年前,他在朝上看著葉戰被削職,一句話沒說。
今天他跟在葉戰的女兒後頭,去追他當年沒敢追的證據。
還沒到白鹿坡,煙味已經順著風飄過來了,焦糊里夾著一股嗆人的油腥,遠遠就能看見山坳里一團火光,把半邊山頭照得通紅。
密倉外頭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守倉的小吏提著水桶來回跑,桶里的水潑上去,連個響都聽不見就被火舌舔幹了。冰窖原本建在山體裡頭,只露出一個石砌的門臉,如今門臉塌了半邊,黑煙從門洞裡滾滾往外冒。
一個年紀大些的小吏看見禁軍的旗號,扔了水桶連滾帶爬撲過來,撲通跪在蕭鳴雁馬前。
「官爺,官爺饒命,這火不是小的放的!」
蕭鳴雁翻身下馬,一把拎住他的領子。
「誰放的?」
小吏嚇得直哆嗦,話說得顛三倒四。
「酉時那會兒來了七八個人,拿著秦府的舊令牌,說是奉秦相遺命來取東西。小的們以前都是秦府的人,認得那令牌,就開了門。他們進去搬了十幾隻木箱出來,裝上車往南邊走了,走之前往裡頭潑了好幾桶火油,一把火就點著了。」
沈清河追問了一句。
「秦嵩已經伏誅三日,你們沒聽說?」
小吏哭喪著臉。
「聽說了,可那令牌是真的,領頭的人小的也見過,以前常跟著秦忠管家進出。小的們守在這山溝溝里,誰知道京城翻了天,誰知道該聽誰的啊。」
蕭鳴雁鬆開他,沖身後的騎兵下令。
「分兩隊,一隊順南邊的山道追車轍,一隊封死白鹿坡下山的所有路口,見車就攔,見人就扣。剩下的人跟孤救火。」
騎兵們應聲散開,馬蹄捲起的塵土混著黑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葉靈兒站在火光外頭,眯著眼往門洞裡看。
冰窖是往山里挖的,門洞後頭該有一條長長的甬道,火是從門口往裡燒的,火油潑在最外頭,燒得最凶的也是最外頭。甬道深處,火未必燒得到。
她扯下披風的一角,在水桶里浸濕了,捂在口鼻上。
阿寶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姐姐,爹爹說不許往火里鑽。」
葉靈兒蹲下來,貼著他的耳朵小聲說。
「姐姐不往火里鑽,姐姐就在門邊上看一眼。你守在這兒,誰要過來,你就說姐姐在找東西,別讓人跟進去。」
阿寶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火,又看了看姐姐,攥緊拳頭點了點頭。
「那姐姐快點出來。」
葉靈兒貓著腰,貼著塌了半邊的石牆往門洞裡挪。
濃煙從頭頂壓下來,熱浪烤得她臉皮發燙,披風的濕布沒一會兒就被烘乾了半邊。她貼著地面往裡爬,爬過門口那一片燒成焦炭的木架,甬道里的煙稍稍淡了一些,火光從背後照進來,把甬道兩側照得影影綽綽。
甬道比她想的還深,兩邊堆著一排排木箱和麻袋,最外頭的已經燒著了,往裡一些的被烤得發燙,箱板上的漆冒著泡。
葉靈兒咬著牙,眼睛一排一排掃過去。
一摞鎮北軍制式的棉軍衣,收。
三十多張蒙著油布的角弓,收。
兩捆箭杆,收。
十幾隻藥箱,箱角上還印著北境軍醫營的火漆,收。
最裡頭一隻鐵皮匣子,烤得通紅,裡頭塞著一沓帳冊,邊角已經卷了焦,收。
她頭一陣陣發暈,眼前發花,太陽穴跳得像有人拿錘子在敲,可她不敢停,一直掃到甬道盡頭那面濕漉漉的石壁前,才撐著牆喘了口氣。
石壁底下的灰堆里,有一點暗黃的光。
葉靈兒彎腰把灰撥開,是一塊巴掌大的銅牌,邊角被煙燻得發黑,正面刻著一隻張嘴的狼頭。
她攥住銅牌,轉身往外爬。
門洞外頭,蕭鳴雁已經指揮禁軍挖了一條溝,把山坡上的土一鍬一鍬往火里填,火勢壓下去一大半。他回頭找人的時候,只看見阿寶一個人站在門洞邊上,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你姐姐呢?」
阿寶挺了挺胸脯,把蕭鳴雁往後擋。
「姐姐在找東西,誰都不許進去。」
蕭鳴雁的臉色一變,抬腳就要往裡沖,門洞裡正好鑽出一個灰頭土臉的小身影,披風燒焦了一角,臉上全是黑灰,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出奇。
蕭鳴雁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她一個趔趄。
「你不要命了?」
葉靈兒咳了兩聲,嗓子啞得冒煙。
「命還在,你鬆手,胳膊疼。」
蕭鳴雁沒鬆手,盯著她看了半天,看得她有點發毛,他才慢慢放開,聲音壓得很低。
「下回再這樣,孤把你綁在馬上。」
葉靈兒沒接話,揉著胳膊往沈清河那邊走。
火滅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禁軍打著火把進了密倉,出來的時候一個個垂頭喪氣。領頭的小校跑到蕭鳴雁跟前稟報,說裡頭的東西燒得差不多了,箱子都成了炭,麻袋裡的糧食焦成了黑疙瘩,帳冊一頁都沒剩下。
沈清河站在焦黑的門洞前,臉色灰敗。
兩萬四千石軍糧,這些年截留的北境軍需,秦嵩和北狄交易的最後一批物證,全燒沒了。他手裡只剩下方懷義的口供和一本被刮改過的暗帳,拿到三司會審的堂上,誰都能說一句死無對證。
他攥著袖子,心裡一陣發苦。
八年前沒追上,八年後還是晚了一步。
南邊山道上的騎兵回來了一隊,押著兩個灰頭土臉的漢子,說是在山腳下截住的,車上的木箱卻不見了,只剩一輛空車,另外幾個人往林子裡跑散了,還在搜。
蕭鳴雁看了那兩個漢子一眼,沒急著審,轉頭看向葉靈兒。
葉靈兒走到沈清河跟前,從懷裡掏出那塊銅牌,遞到他手裡。
「沈大人,裡頭燒得差不多了,我在最裡面的石壁底下撿到這個。」
沈清河低頭看去。
火把的光照在銅牌上,狼頭的獠牙清清楚楚,他把銅牌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一半是北狄文,一半是漢字,漢字那一半寫著戶部左庫,景德十七年,封。
沈清河的臉色變了。
他拿著銅牌的手開始抖,抖得火把的光在銅面上晃來晃去。
蕭鳴雁看出了不對,往前走了一步。
「沈大人認得這東西?」
沈清河沒答話,把銅牌湊到火把底下,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久到阿寶都忍不住拽了拽葉靈兒的袖子。
他終於抬起頭,聲音啞得厲害。
「景德十七年,葉將軍在雁門關截獲一批北狄的軍糧,封箱的銅牌上刻著戶部左庫的字樣。他把銅牌連同奏報一起送進京,說戶部有內鬼。」
他看著葉靈兒,眼眶發紅。
「這塊銅牌入了御史台的證物庫,登記的人是下官,三個月後它就不見了,葉將軍也成了通敵的罪人。」
葉靈兒靜靜看著他。
沈清河攥緊銅牌,一字一句開口。
「殿下,這塊牌子,是當年葉將軍案里消失的那件物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