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鳴雁從沈清河手裡拿過那塊銅牌,拇指在狼頭獠牙上抹了一下,抹下一層黑灰。他把背面那行字借著火把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把銅牌攥進掌心。
「沈大人,這東西丟過一回。」
沈清河的喉嚨滾了滾,腰彎得更低了。
「下官明白,今夜下官就睡在大理寺證物房,銅牌不離身。」
「明日辰時開堂,大門敞著審。」蕭鳴雁把銅牌交還給他,又扭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兩個漢子,「這兩個分開審,天亮之前,孤要知道那十幾隻箱子去了哪兒。」
葉靈兒站在焦黑的門洞外頭,把燒焦的披風往肩上攏了攏。阿寶仰著小臉看她,拿袖子在她臉上蹭了兩下,蹭出一道白印子,又蹭黑了一片。
「姐姐臉花了。」
「回去洗。」
「明兒開堂,姐姐也去嗎?」
「去,爹的案子,姐姐要親眼看著它翻過來。」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門口的青石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賣菜的挑著擔子不走了,茶樓夥計端著托盤站在台階上張望,東市幾家布莊的掌柜乾脆關了鋪面,踮著腳往衙門裡頭瞅。四門的告示被人念得滾瓜爛熟,有人說葉將軍是冤的,也有人嘀咕八年的鐵案哪有那麼容易翻,衙役拿水火棍攔了三回,人群還是一寸一寸往裡擠。
許慎坐在堂上,官帽底下的額頭全是汗。
他審了半輩子案,審的多是朝官,向來關起門來三司會審,結果寫成文書往上一遞就算完事,外頭的百姓連犯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今兒太子一句話,大門敞開,堂外的人能把堂上一根頭髮絲看得清清楚楚。他偷眼往旁聽席瞥,蕭鳴雁坐在上首,面前的茶一口沒動,葉戰站在堂中,沒坐,背挺得像桿槍。葉家那個丫頭就坐在葉戰身後的矮凳上,兩隻腳夠不著地,懷裡抱著個布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許慎心裡發毛。
他見過殺人犯的眼神,見過貪官的眼神,沒一個像這丫頭這麼叫他坐不住,好像他壓在驚堂木底下的那點心虛,早被她翻出來晾在日頭底下了。
他咳了一聲,拍下驚堂木。
「景德十七年鎮北將軍葉戰通敵一案,今日重審,請御史中丞沈大人宣讀舊卷。」
沈清河展開卷宗,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堂無聲。
「舊卷所載,景德十七年九月十二夜,葉戰率親兵三百出雁門關,投北狄。可同一日雁門關巡防冊上,有葉戰親筆籤押,寫的是北狄游騎三百犯境,已率部擊退。」
他翻過一頁,手指點在兩處日子上。
「九月十八,另有一份軍報送京,稱葉戰於落鷹澗中箭身亡,屍首被北狄擄走。一份說他投了敵,一份說他戰死,前後只隔六天,送進京時卻被人合成一份,叫作通敵伏誅。」
堂外哄地炸開了鍋。
「投敵的人還能被北狄殺了?」
「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許慎連拍兩下驚堂木,才把聲音壓下去,後背的中衣已經濕透了。八年前這份合成的軍報,他親手在大理寺的副署欄上籤過字,那會兒他只顧著看秦相的批語,連日子都沒對過一眼。
「傳證人白守仁。」
白老軍醫拄著拐進來,鬍子一翹一翹的,沒等人問就先開了口。
「當年那份傷情記錄是老夫寫的,老夫原寫的是頭部重創,昏迷未醒,尚存一息。」
他把拐往地上一頓,嗓門拔高了。
「過了兩天,王副將的親兵拿刀架在老夫孫兒脖子上,逼老夫改成中箭身亡,屍首不全,老夫改了,老夫這八年沒睡過一個整覺!」
周硯跟著上堂,捧著兩份文書,手有些抖,話卻說得清楚。
「葉將軍的軍報一向由書記官代筆,將軍只在末尾籤押。將軍寫戰字,最後一撇收得很短,這份通敵軍報上的戰字,撇拉得老長。這種寫法,下官在王副將的文書房裡見過不下十回。」
韓叔最後一個上來,沒看許慎,直接衝著葉戰的方向跪下。
「末將在落鷹澗找了七天,翻了三百多具屍首,沒一具是將軍。軍報說屍首被北狄擄走,北狄擄一個死人回去做什麼,當祖宗供著嗎?」
堂外有人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沒了聲,好幾個婦人拿袖子抹起了眼睛。
葉戰始終站著,手按在刀柄上,指節一根一根發白。
「帶王元。」
鐵鏈拖地的聲音從後堂傳出來,王元被兩個衙役押著走上堂,囚衣松垮,臉頰瘦得凹了進去,可他一抬頭,嘴角先掛上了笑。
王元心裡早盤算好了。
秦嵩死了,死人不會開口,髒水潑上去也不會濺回來。他只要咬定自己是被逼的,頂多落個從犯,未必會死。
「許大人,罪將認罪。」他跪下去,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得恰到好處,「罪將當年官卑職小,秦相一封手書下來,說若不照辦,罪將滿門難保。罪將是被逼的,罪將這些年日日愧對葉將軍。」
他說著,偏頭看了葉戰一眼,眼圈竟紅了。
「葉兄,是我對不住你。」
葉戰沒看他。
葉靈兒從矮凳上跳下來,抱著布包走到堂中,沖許慎行了個禮,聲音軟軟的。
「許伯伯,我這兒有封信,想請您看看。」
她解開布包,裡頭是一隻油紙封,封口處壓著暗紅的火漆。許慎接過去拆開,展開信紙,上面一半北狄文,一半漢字,末尾蓋著一方私印。
王元看見那方印,臉上的笑僵住了。
「這信是邊城王伯伯密室里抄出來的,一直壓在我這兒。」葉靈兒偏著頭看他,「王伯伯的印,您認得吧?」
王元的腦子嗡的一聲。
那間密室他出事前燒過,火油潑了三遍,他親眼看著梁塌下來的,這丫頭手裡怎麼還會有這封信?
許慎把信湊到眼前,讀到最後一行時,臉色也變了。
「景德十七年八月初二,王元致北狄左賢王。葉戰若死於關外,北路巡防圖雙手奉上。」
信紙邊上還有一行硃筆小字,許慎盯著那字跡看了很久,聲音發澀。
「這是兵部職方司郎中孔維的筆跡,秦嵩門生,下官同他共事過六年。批的是,已稟相爺,王將軍放手去做。」
堂上一片死寂。
葉靈兒往王元跟前走了一步,仰著小臉,嗓音還是軟的。
「王伯伯,八月初二你先寫的信,九月秦嵩的人才回話。被逼的人,會自己先寫信去求嗎?」
王元的嘴唇抖了兩下,想笑,沒笑出來。
他忽然覺得右耳那塊缺口在發燙。那是十年前葉戰替他擋刀時留下的,刀鋒擦著葉戰的胳膊,削掉了他耳朵一角,葉戰當時還笑著說,老王,你這耳朵往後算我的。
「是我。」
王元跪在地上,肩膀垮了下去,聲音一下子老了十歲。
「落鷹澗的伏兵是我引過去的,箭上沒淬毒,北狄人砸的是他的腦袋。他從馬上摔進河裡,我派人沿河找了三天,沒找著,就讓白守仁改了傷情,報了戰死,又把通敵的罪名捏上去。」
他抬頭看葉戰,眼睛通紅。
「兩年後你一身破甲回了營,誰也不認得,連我也不認得了。我三夜沒合眼,把你塞進先鋒營當個百夫長,就等著哪天你死在北狄刀底下。我壓了你一輩子也沒壓住,你失了憶還能把兵帶得比我好!」
堂外的百姓罵開了,爛菜葉子從門口飛進來,衙役攔都攔不住。
葉戰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葉靈兒忍不住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他終於開口,嗓子啞得像鐵鏽。
「老王,雁門關那三百親兵,是你害的。」
王元伏在地上,哭得像條狗。
就在這時,小德子從側門跌跌撞撞跑進來,帽子都歪了,衝著葉戰就是一揖。
「葉將軍,陛下口諭,宣您即刻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