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55章 一道遲來的清白

第355章 一道遲來的清白

2026-10-14 23:33:07 作者: 禾雲越

  「葉將軍,陛下口諭,宣您即刻入宮。」

  小德子喘著粗氣,又補了半句,「陛下說,葉姑娘和小公子也一道帶上。」

  葉戰看了女兒一眼,彎腰把阿寶抱起來,另一隻手牽住葉靈兒,跟著小德子往外走。堂外的百姓自己讓開了一條道,沒人說話,有個老漢顫巍巍地沖他作了個揖,葉戰腳步頓了頓,回了一禮。

  紫宸殿裡已經站了十幾位重臣。

  蕭承曜半倚在御座上,身上蓋著一條厚毯,比三日前在太極殿時又瘦了一圈。他看著葉戰一步一步走到階下,看著這個男人跪下去,心裡忽然想起八年前那道削職的聖旨,他蘸墨落筆的時候,秦嵩就站在旁邊,語氣溫和地說了一句,陛下,武將通敵,寧枉勿縱。

  他信了。

  他那會兒覺得自己是在保江山,如今才明白,自己親手遞了一把刀給秦嵩,刀刃朝著的是自家的邊關。

  葉靈兒和阿寶被小德子留在殿門外的丹陛下。長公主蕭明珠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站到葉靈兒身邊,沖她點了點頭,沒說話。

  殿門開著半扇,裡頭的聲音一句一句往外飄。

  「葉卿,大理寺的案子,朕聽說了。」蕭承曜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八年前那道旨,是朕寫的。」

  葉戰跪著,沒吭聲。

  「朕偏聽偏信,讓忠臣戴著叛國的帽子過了八年,讓你的孩子在鄉下受人作踐,讓雁門關三百將士死了還背著罵名。」

  老皇帝咳了一陣,內侍要上前扶,被他一抬手擋開了。

  「朕今日下罪己詔,昭告天下。」

  滿殿的重臣嘩啦啦跪了一地。

  沈清河的額頭貼著金磚,心口堵得發疼。皇帝下罪己詔,大景立國以來不過三回,前兩回一回是大旱,一回是皇陵崩塌,從沒有哪位皇帝為了一個武將認過錯。他想起八年前自己在朝上縮著脖子不敢說話的樣子,臉上一陣陣發燙。

  內侍展開黃絹,尖細的聲音在殿裡盪開。

  「朕以不明,致鎮北將軍葉戰蒙冤八載,今查實葉戰忠貞可鑑,並無通敵之事。雁門關殉國將士三百一十二人,一體追封,家眷由戶部造冊撫恤,免賦三年,子弟可入軍籍、入官學。」

  葉戰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陛下,臣有一請。」

  「說。」

  「那三百一十二個兄弟的名字,臣記得,臣想親口念給陛下聽。」




  「你念。」

  葉戰就那麼跪著,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往外念,念得很慢,念到第七十幾個的時候嗓子劈了,停下來緩了兩口氣又接著念。滿殿的人沒一個敢出聲,方才還站得筆直的兵部侍郎,偷偷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殿門外,葉靈兒站在丹陛下,一動不動。

  她聽見了那句忠貞可鑑。

  前世她八歲那年冬天,縮在破廟的草堆里,聽見外頭的流民說,葉家那個叛賊的種還沒死呢。她抱著阿寶的一隻小鞋,凍得手指頭都彎不過來,到咽氣那天都沒等到有人替爹爹說一句話。

  這一世,皇帝親口說了。

  葉靈兒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她沒出聲,也沒擦,就那麼直直地站著。

  阿寶嚇壞了,踮著腳去夠她的臉,小手胡亂地抹。

  「姐姐不哭,姐姐是不是餓了?阿寶給你找糖。」

  「姐姐不餓。」

  「那姐姐是不是頭又疼了?」

  葉靈兒搖頭,蹲下來把阿寶摟進懷裡,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腦袋頂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蕭明珠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在宮變那夜冷著臉調度忠臣家眷的丫頭,此刻哭得像只沒人要的小貓。她伸出手,在葉靈兒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心裡想,這孩子到底是八歲,她先前竟忘了。

  殿門裡的名字念完了。

  葉戰從殿裡出來的時候,眼眶紅得嚇人,走下丹陛的步子卻很穩。他在葉靈兒跟前停下來,單膝跪地,張開雙臂,把姐弟兩個一起攬進懷裡。

  「爹沒本事,讓你們等了這麼久。」

  葉靈兒把臉埋在他肩頭,攥著他的衣襟,聲音悶悶的。


  「爹回來了就好。」

  「往後沒人再敢叫你們叛賊的孩子。」

  「嗯。」

  阿寶被夾在中間,擠得小臉通紅,還不忘伸手去摸葉戰的眼睛。

  「爹爹也哭了。」

  「爹沒哭,風大。」

  「殿裡沒風。」

  葉戰被噎住了,低頭看著這個虎頭虎腦的兒子,竟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順著眉骨那道疤往下淌。

  蕭鳴雁站在殿門內側的陰影里,看著台階下抱成一團的三個人,沒有走過去。小德子在他身後小聲問,殿下不去說幾句嗎,他搖了搖頭。

  有些時候,外人多說一個字都是打擾。

  入夜,紫宸殿後頭的寢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

  蕭承曜白天撐著下完罪己詔,回到寢殿就吐了一口血,太醫跪了一地,誰也不敢說實話。到了二更天,他睜開眼,第一句話是讓所有人都出去,只留蕭鳴雁。

  「那日給你的是玉璽,今日給你這個。」

  老皇帝從枕下摸出一隻烏木匣子,手抖得幾次沒打開,蕭鳴雁接過來,替他掀開匣蓋,裡頭是一卷明黃絹帛,封口壓著皇帝私印。

  「傳位的詔書,朕寫了三個月,改了四回。」蕭承曜喘了口氣,「頭一回寫的是老二的名字。」

  蕭鳴雁握著匣子的手緊了緊。

  「後來朕看著秦嵩一天比一天會笑,就改了。」老皇帝扯了扯嘴角,「朕糊塗了半輩子,臨了總算清醒一回。」

  「父皇歇著吧。」

  「歇不了幾天了。」蕭承曜盯著帳頂,聲音越來越輕,「鳴雁,葉家那個丫頭,朕今天在殿裡聽見她在外頭哭。」

  蕭鳴雁沒接話。

  「那孩子心大,京城裝不下她,你別拿繩子拴她。」

  蕭鳴雁垂下眼,把匣子抱進懷裡。

  「兒臣記著。」

  寢殿外的更鼓敲過三響,宮裡一片死寂,鐘樓上的喪鐘紋絲不動,守鐘的內侍卻已經被調了三個過去候著。

  小德子輕手輕腳推開門縫,臉色發白,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殿下,貴妃娘娘跪在寢殿外頭,說今夜見不著陛下,她就一頭撞死在階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