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貴妃娘娘跪在寢殿外頭,說今夜見不著陛下,她就一頭撞死在階下。」
蕭鳴雁看了一眼榻上閉著眼的老皇帝,把烏木匣子收進袖中,淡淡開口。
「讓她進來。」
薛貴妃是被兩個宮女攙進來的。她卸了釵環,只穿一身素白中衣,頭髮披散著,額頭上一塊青紫,看得出在外頭已經磕過好一陣了。
她一進門就撲到榻前,攥住老皇帝垂在被子外頭的手,哭聲悽厲。
「陛下,陛下您睜眼看看臣妾。」
蕭承曜的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薛貴妃跪在榻邊,眼角的餘光一直沒離開站在陰影里的蕭鳴雁。這個冷宮裡長大的五皇子,從小見了她就低頭,她從沒把他放在眼裡過,可今夜他站在那裡,連衣角都不動一下,她卻覺得寢殿裡比臘月還冷。
她咬了咬牙,哭聲又拔高了一截。
「鳴鶴是被秦嵩騙了啊,那老賊哄他說宮裡要出事,讓他在西苑待著別動,他就真的一步都沒出去。他是貪玩,是糊塗,可他沒拿過刀,沒碰過一個禁軍,陛下,他是您的親骨肉啊!」
榻上的蕭承曜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誰也沒聽清。
薛貴妃轉過身,衝著蕭鳴雁重重磕了一個頭。
「太子殿下,本宮求你,給鳴鶴留一條命,本宮這輩子吃齋念佛,再不踏出長春宮一步。」
蕭鳴雁看著她,沒有說話。
薛貴妃的額頭貼在地上,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她不怕蕭鳴雁拒絕,她怕的就是他這樣一聲不吭,誰也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同一時辰,東宮側殿的偏院裡,葉靈兒還沒睡。
蕭明珠披著斗篷推門進來,身後只跟了一個貼身嬤嬤。她在葉靈兒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
「貴妃去寢殿了,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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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聽小德子說了。」
「她不是去哭喪的。」蕭明珠壓低嗓子,「薛家這些年往長春宮塞了四十個人,明面上是內侍和粗使太監,實則全是薛家莊子上練出來的護院。秦嵩出事以後,這些人一個都沒被查到,就藏在長春宮後頭的柴房裡。」
葉靈兒握著茶碗的手停住了。
「公主怎麼知道的?」
「我那個守寡的院子,隔壁就是薛家的別莊,十幾年了,誰家半夜有馬車進出,我比她自己還清楚。」蕭明珠扯了扯嘴角,「還有一件事,西苑看守二皇子的那個校尉,姓錢,是薛貴妃娘家表姐的兒子。」
葉靈兒眼睛一亮。
那個校尉,就是宮變那夜稱病沒出營的人,蕭鳴雁特意調他去守西苑,要看他跟誰說話,現在不用看了。
「公主,貴妃今夜去寢殿哭,是想讓殿下心軟,也是想探殿下的底。」她放下茶碗,「殿下若是一口回絕,她明早就動手,殿下若是鬆口說明日再議,她今夜就會動手。」
蕭明珠挑了挑眉。
「為什麼?」
「因為她不信殿下會真的放人。」葉靈兒掰著手指頭說,「她只信她自己手裡那四十個人,殿下給她一個明早,她就會覺得今夜是最後的機會。」
蕭明珠盯著眼前這個坐在椅子上腳都夠不著地的丫頭,心裡暗暗吸了一口涼氣。她在宮裡活了三十五年,見慣了後宮的女人怎麼算計人,可這丫頭算的不是人心,是人被逼到牆角時會往哪邊跳。
「你想怎麼辦?」
「請殿下穩住她,把西苑的門鬆開一道口子。」
葉靈兒撕下半張紙,寫了幾行字,折成小方塊遞給蕭明珠身後的嬤嬤。
「勞煩嬤嬤交給小德子,就說是公主讓送的。」
寢殿裡,小德子從門外進來,貼著蕭鳴雁的袖子塞了一樣東西。蕭鳴雁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張折成方塊的紙,他展開掃了一遍,上頭只有八個字,穩住她,西苑松一道門。
字寫得歪歪扭扭,他一眼就認出是誰的手筆。
蕭鳴雁把紙條收進袖中,往前走了兩步,彎腰把薛貴妃扶了起來。
「娘娘的話,孤聽進去了。」
薛貴妃愣住了。
「二哥是孤的兄長,孤也不願看他身首異處。」蕭鳴雁的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明早孤親自去西苑問他,若他真沒碰過刀,孤會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情。」
薛貴妃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心卻一下子沉了下去。
明早。
太子明早去西苑,問出來什麼都由他說了算,到時候一句查有實據,鳴鶴的腦袋就得落地。何況陛下還能不能撐到明早,誰都不知道。
她垂下頭,哽咽著謝了恩,由宮女攙著退了出去。
蕭鳴雁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轉身吩咐小德子。
「去告訴顧沉,西苑東角門的守衛撤掉一半,錢校尉照舊當值,誰都不許驚動他。」
子時過半,西苑一片漆黑。
東角門外,一隊穿著內侍衣裳的人貓著腰摸過來,領頭的沖門裡學了兩聲夜貓子叫。門閂響了一下,錢校尉從裡頭探出腦袋,左右看了看,把門拉開一條縫。
「快,只有一炷香。」
四十個人魚貫而入,直奔關押蕭鳴鶴的地牢。
西苑角樓上,葉靈兒趴在女牆邊往下看,阿寶挨著她蹲著,被夜風吹得直縮脖子。蕭鳴雁站在她身後,身上披著玄色大氅,一言不發。
「他們進去了。」葉靈兒小聲說。
「嗯。」
「你不怕他們真把人救走?」
「顧沉在地牢外頭埋了兩百人,地牢後門也堵死了。」蕭鳴雁低頭看她,「再說了,是你讓孤松的門,你心裡沒數?」
葉靈兒撇了撇嘴。
「我有數,我是怕你沒數。」
阿寶打了個噴嚏,揉著鼻子嘟囔。
「姐姐,底下那些人為什麼要穿太監的衣裳?」
「因為他們想扮成太監混進來。」
「那他們是真太監嗎?」
蕭鳴雁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地牢的鐵門被撬開了。
薛家的護院架著蕭鳴鶴從裡頭衝出來,剛跑到院子中央,四面的屋頂上呼啦一聲亮起了上百支火把,把整座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樣。顧沉站在正對面的台階上,手裡的刀已經出了鞘。
「奉太子令,擅闖宗牢者,殺無赦。」
護院們愣了一下,有兩個想往回退,被身後的禁軍一槍桿子捅翻在地。剩下的人還想拼,可院子四周全是弓手,箭尖在火光底下閃著寒光,沒人敢動。
錢校尉站在東角門邊上,臉色慘白,腿一軟跪了下去。
蕭鳴鶴被兩個禁軍按著肩膀,頭髮亂得像雞窩,囚衣上沾著地牢的霉斑,可他一抬頭看見角樓上那個披著大氅的身影,眼睛紅了,扯著嗓子破口大罵。
「蕭鳴雁!你個冷宮裡爬出來的野種,你以為你贏了?」
禁軍往他嘴裡塞布,他拼命扭著腦袋躲開,嗓子喊得劈了。
「你娘死的時候連口薄棺都沒有,你憑什麼坐那把椅子!」
蕭鳴雁站在角樓上,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葉靈兒偏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節在火光里泛著白。
蕭鳴鶴罵到後來,忽然不罵了,他仰著頭,沖角樓咧開嘴,笑得又狠又得意。
「你以為秦嵩死了就完了?秦婉手裡還攥著他一封遺書,那上頭寫的東西,夠你這太子一輩子坐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