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手裡還攥著他一封遺書,那上頭寫的東西,夠你這太子一輩子坐不穩!」
這句話在院子裡撞來撞去,火把噼啪作響,滿院的禁軍都忍不住往角樓上瞟。
蕭鳴雁站著沒動,只抬手往下壓了壓。顧沉會意,兩個禁軍把布團硬塞進蕭鳴鶴嘴裡,拖著他往地牢里走,他兩隻腳在青磚上蹬出長長的印子,喉嚨里還在嗚嗚地罵。
葉靈兒扯了扯蕭鳴雁的袖子。
「秦婉現在在哪兒?」
「城西槐蔭巷,秦府的女眷都圈在那座官宅里,顧沉派了一隊人守著。」
「我去找她。」
蕭鳴雁低頭看她,眉頭皺起來。
「三更半夜,你去做什麼?」
「你去了,她只會跪著喊冤。」葉靈兒把兜帽往頭上一扣,「我去,她興許肯說兩句真話。再說父皇那邊離不得你,貴妃剛走,誰知道後頭還有沒有別人。」
蕭鳴雁沉默了一會兒,從腰間解下一塊東宮的令牌塞進她手裡,又沖角樓底下喊了一聲,點了十個親衛跟著。
阿寶早就站起來了,拍拍膝蓋上的土,攥住姐姐的衣角。
「俺也去。」
槐蔭巷的官宅又舊又冷,院牆上的瓦缺了好幾片,夜風從缺口灌進去,吹得廊下的燈籠晃個不停。守門的禁軍驗過令牌,把最裡頭那間廂房的門推開一道縫。
屋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秦婉坐在床沿上,正擰著一塊布巾往青萍額頭上敷。
她換了一身粗布衣裳,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從前在秦府宴席上叫滿京貴女都比下去的那張臉,這幾天熬得發青,眼底一圈烏黑。
聽見門響,秦婉沒回頭,手裡的布巾卻攥緊了。
她這幾天聽慣了靴子踩在廊下的聲音,每響一回,她就以為是來押人去刑部的,可今夜的腳步聲輕得出奇,輕得像個孩子。
她慢慢轉過身,看見門口站著一個裹著斗篷的小丫頭,旁邊還挨著個圓滾滾的小男孩。
秦婉的心往下一沉。
葉家那個丫頭。
父親活著的時候提過她不止一回,每回都是捋著鬍子笑,說一個鄉下來的黃毛丫頭,翻不出什麼浪花。後來秦府的暗格一層一層被人撬開,父親的人頭掛上了城門,秦婉才明白,父親這輩子看錯的最後一個人,偏偏最要命。
「葉姑娘深夜過來,是替太子殿下來要東西的吧?」
葉靈兒沒接這話,走到床邊看了看青萍。小宮女燒得滿臉通紅,嘴唇起了一層干皮,呼吸又急又淺。
「燒了幾天了?」
「三天。」秦婉的聲音啞了,「我求過守門的人請大夫,他們說秦家的人,死一個少一個。」
葉靈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身後的親衛。
「拿去灶上煎,三碗水煎成一碗,快著些。」
秦婉盯著那紙包,沒說謝,眼圈卻紅了。
葉靈兒搬了張凳子在她對面坐下,阿寶乖乖站到姐姐身後,兩隻眼睛警惕地盯著秦婉,像只護食的小狗。
「秦姐姐,蕭鳴鶴方才在西苑說,你手裡有秦嵩一封遺書。」
秦婉垂下眼,沒有否認。
「有。」
「寫的什麼?」
「寫太子殿下弒君奪位。」秦婉的手指一下一下摳著床沿,「宮變之前他就寫好了,封了口交給我。他說若是事成,這封信燒了便是,若是事敗,就等陛下駕崩那天,把信送到宗正府和御史台,到時候新君剛登基就背上弒父的罪名,滿朝宗室不會認他。」
阿寶聽不太懂,可他聽懂了弒君兩個字,小臉一下子繃起來。
「你們壞!」
葉靈兒按住他的手,眼睛一直看著秦婉。
「秦姐姐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秦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因為我不想再替他送信了。」
她站起來,走到床頭,把青萍身上那件打著補丁的舊棉襖輕輕掀開,手指探進夾層里摸了一陣,抽出一隻油紙包,又從自己髮髻里拔下那根木簪,擰開簪頭,倒出一方拇指大的青玉私印。
「父親說,天底下最不會被人搜的地方,就是一個快死的丫鬟身上。」
屋裡靜得只聽得見青萍粗重的喘氣聲。
秦婉捧著那兩樣東西,卻沒有遞出去。
「葉姑娘,我拿這個換兩條路。」
「你說。」
「青萍是被我連累的,她從小跟著我,秦府的帳她一個字都沒碰過。」秦婉咬了咬嘴唇,「還有後院那些姨娘和庶出的妹妹,最小的才六歲,她們連父親書房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我不求脫罪,我只求別讓她們陪著秦家去死。」
葉靈兒看著她,好半天沒說話。
秦婉的心提了起來。她賭的就是這個丫頭會心軟,可這丫頭坐在凳子上兩隻腳夠不著地,眼神卻冷靜得叫人心裡發毛,秦婉忽然拿不準自己是不是賭錯了。
「秦姐姐,我給你交個底。」葉靈兒終於開口,聲音軟軟的,一個字一個字卻咬得很清楚,「秦嵩的案子,我只認罪證。誰在帳上籤過字,誰收過北狄的銀子,誰往邊關遞過刀,一個都跑不了。」
秦婉的臉色白了白。
「可被人逼著端茶倒水、連書房門都進不去的人,我不記帳。」葉靈兒伸出手,「這話我能替殿下說,殿下也會認。」
秦婉愣愣地看著那隻小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把油紙包和私印放進葉靈兒掌心,手指抖得厲害。
「他寫的東西,每一句都有後手,你們拆開的時候,千萬當心。」
紫宸殿後頭的寢殿裡,藥味比前半夜更重了。
蕭承曜被內侍扶著靠在軟枕上,一雙眼睛渾濁,卻死死盯著蕭鳴雁手裡那隻油紙包。葉戰站在榻邊,長公主蕭明珠立在屏風旁,葉靈兒牽著阿寶縮在角落裡。
蕭鳴雁當著老皇帝的面挑開火漆,展開信紙,一行一行念下去。
「太子蕭鳴雁,素懷怨望,自入東宮,暗於陛下寢殿薰香中摻入牽機散。陛下服之三月,必咳血不止,指甲青黑,夜不能寐,終至不起……」
念到這裡,蕭鳴雁的聲音停住了。
榻上的老皇帝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湊到燈底下。
十根指甲,從根上往外泛著一層青灰。
蕭承曜盯著那層青灰,腦子裡嗡嗡作響。這薰香是秦嵩去年秋天進獻的,說是南海龍涎配的安神方子,他點上以後夜裡確實睡得沉了,還誇過秦嵩一句老成體國。
原來那老賊早就算好了他怎麼死,連他死後該讓誰背這口鍋,都一併寫好了。
葉靈兒從角落裡走出來,指著牆邊那隻鎏金狻猊香爐。
「這封信寫在宮變之前,那會兒殿下還在西山大營,連東宮的門都沒進過。秦嵩能把陛下的病寫得一絲不差,只能說明一件事,下毒的人就是他自己。」
蕭明珠倒吸一口涼氣,一步跨過去把香爐的蓋子掀了,裡頭的香灰還是溫的。
「來人,把這爐子封了,送太醫院,叫院判親自驗!」
蕭承曜胸口劇烈起伏,一口血噴在錦被上,內侍嚇得撲上來,被他一把推開。
他的手在枕邊摸索著,蕭鳴雁明白過來,從懷中取出那方傳國玉璽,輕輕放進父親手裡。
老皇帝攥住玉璽,指節泛白,一字一句地開口。
「傳朕口諭,宗室重臣、御史台、長公主,天亮之前,全部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