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全部入宮!」
口諭從寢殿傳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宮門外的長街上就擠滿了轎子和馬車。各家府邸的燈籠在夜色里連成一串,誰也不知道這回是要報喪還是要傳位,下轎的時候個個臉色發緊,互相拱手都不敢多說一個字。
天剛蒙蒙亮,紫宸殿裡跪滿了人。
宗正蕭承錦跪在宗室那一列的最前頭,偷偷抬眼去看御座。老皇帝裹著厚毯半靠在上面,臉白得像紙,手裡卻捧著那方玉璽,誰也掰不開似的。
太傅陸文山、長公主蕭明珠、御史中丞沈清河、大理寺卿許慎依次跪著,三皇子蕭鳴澤被人扶著跪在側邊,捂著嘴一陣陣地咳。
禮部侍郎跪在文臣隊列的中間,後背的汗早就把官袍洇濕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今天要出什麼事。太子前天讓葉家那丫頭看戶部的暗帳,看完方懷義就把什麼都吐了,要是這位太子真坐上那把椅子,他收過秦府的那些年禮,遲早要被翻出來。
他得賭一把。
內侍展開明黃絹帛,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蕩。
「朕承天序,御極三十餘年,今沉疴難起,神器不可一日無主。皇五子蕭鳴雁,仁孝恭儉,明斷有謀,堪承大統,著即皇帝位……」
詔書還沒念完,禮部侍郎膝行出列,重重磕了一個頭。
「陛下,臣斗膽,有一言不得不說!」
滿殿的人都轉過頭去。
「五殿下生母出身冷宮,當年是以罪妃之身薨逝,按祖制,罪妃之子不得承繼大統。」禮部侍郎的聲音越說越響,「況且二殿下居長,三殿下居次,長幼有序,乃國本所系,陛下三思!」
宗正蕭承錦抬了抬眼皮,捋著鬍子,慢吞吞地接了一句。
「侍郎所言,確有祖制可循。」
蕭承錦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任何人。他當宗正二十年,最明白一個道理,皇位換人的時候,宗室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新君記一輩子,可他更明白,蕭鳴雁這個冷宮裡長大的孩子,跟宗室從來就不親。
蕭鳴雁站在御座旁,神情平淡,一個字都沒替自己辯。
先開口的是蕭鳴澤,他咳得彎下腰去,好半天才直起身子。
「侍郎說長幼有序,那本王排在五弟前頭,本王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本王這身子骨,連宮門都走不出幾回,誰要拿本王當由頭,本王先不答應。」
禮部侍郎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沈清河從袖中取出一疊供狀,雙手呈上。
「陛下,昨夜子時,薛家護院四十人扮作內侍,由西苑錢校尉開門,闖入宗牢劫二殿下,人贓並獲,錢校尉已畫押。秦嵩遺書一封,寫於宮變之前,誣太子殿下以薰香弒君,太醫院院判連夜驗過寢殿香爐,香灰中確有牽機散。」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禮部侍郎,語氣平平的。
「侍郎說二殿下居長,二殿下居的是宗牢,侍郎說祖制,劫獄謀逆是哪一條祖制?」
殿裡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太傅陸文山顫巍巍地出列,鬍子都在抖。
「至於五殿下生母,當年所謂罪名,是秦嵩門生一紙彈章羅織的,老臣手裡有當年的舊檔,今日便可呈上。」
蕭承曜攥著玉璽,慢慢坐直了身子,渾濁的眼睛從殿下每一張臉上掃過去,掃到禮部侍郎的時候停了停。
「朕還沒死,詔書是朕親筆寫的,誰還有話,現在說。」
殿裡鴉雀無聲。
禮部侍郎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渾身的骨頭都軟了。
老皇帝喘了口氣,又開口。
「葉戰。」
葉戰出列跪下。
「大典之前三日,京畿九門、禁軍、巡防營,全歸你調度,餘黨敢動一下,先斬後奏。」
一隻鎏金虎符被內侍捧到葉戰面前。
葉戰雙手接過來,掌心被那冰冷的銅塊壓得發沉。八年前他交出兵符的時候,是被人押著跪在午門外頭,今天皇帝親手又把兵符遞迴來,遞的還是京城的門戶。他把虎符揣進懷裡,重重磕了一個頭,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散朝的時候,日頭已經爬上了宮牆。
東宮的迴廊底下,葉靈兒坐在欄杆上晃著腿,阿寶蹲在她腳邊,拿一根草棍逗廊下的螞蟻。
蕭鳴雁換了一身常服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半天沒吭聲。
「殿下有話就說,站著跟根柱子似的。」
蕭鳴雁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聲音很輕。
「三天以後,孤就要坐到那把椅子上去了。」
「嗯。」
「你怕不怕?」
葉靈兒偏過頭看他。
「怕什麼?」
「怕孤坐上去以後,變成另外一個人。」蕭鳴雁的手在袖子裡握了握,「父皇年輕的時候也不糊塗,後來坐得久了,信了秦嵩,信了薰香,把葉將軍削成了叛賊。孤不知道自己坐久了會是什麼樣子。」
葉靈兒從欄杆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不跟你說以後的事,以後誰也說不準。」她仰起臉,眼睛亮亮的,「你就記住今天,記住你站在這兒問我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在怕什麼,往後你要是忘了,我就來提醒你。」
蕭鳴雁怔住了,看著她,好一會兒才低低地笑出聲來。
阿寶扔了草棍,擠到兩個人中間,一臉嚴肅。
「殿下要是變壞了,俺揍你。」
「好,孤記下了。」
迴廊盡頭,小德子捧著一隻紫檀匣子一路小跑過來,臉色有些古怪,跑到跟前連禮都忘了行。
小德子這會兒心裡七上八下的。他奉命把傳國玉璽的盒子拿去擦拭,預備大典用,那盒子是開國時候傳下來的老物件,底板一碰竟鬆了,夾層里掉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紙,黃得像枯葉,他不敢聲張,揣著就跑來了。
「殿下,奴才擦玉璽盒子的時候,在底板夾層里摸出這個。」
他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托在掌心。
紙上用墨線畫著一塊石碑,碑頂刻著一圈禾穗,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古字,碑座底下還畫著一眼泉水。
葉靈兒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太熟悉這塊碑了,碑頂那圈禾穗每一根穗子的彎法,碑身右下角那道缺口,她每天夜裡閉上眼都能看見。
小德子沒察覺她的臉色,指著紙的最底下。
「姑娘您瞧,這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奴才認了半天,好像寫的是神農萬象,歸於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