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捧著草稿,臉一下子白了。
「姑娘,旨意馬上就宣了,這會兒進去……」
「所以才要趕在前頭。」
小德子咬了咬牙,轉身小跑進殿,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又跑出來,沖她招手。
「陛下說,請姑娘進殿。旨意照宣,姑娘有什麼話,聽完了再說。」
葉靈兒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早就猜到了,卻偏要把旨意念完,把這份恩典原原本本擺到她面前,讓她自己挑。
她牽著阿寶,跨過太極殿高高的門檻。
宗正蕭承錦站在宗室一列的最前頭,看著這個小丫頭從殿門口一路走進來,眉頭越皺越緊。武將家出來的孩子果然沒規矩,登基大典也敢隨隨便便闖,葉家的案子才翻過來就這般張揚,往後還了得。他打定主意,等這丫頭領了郡主入了宗籍,頭一件事就是派兩個老嬤嬤去教她規矩。
內侍展開黃絹,一字一句念完了。
葉靈兒跪下去,額頭貼著金磚,停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臣女叩謝陛下隆恩,可這郡主,臣女不敢領。」
殿裡靜了一瞬,隨即嗡的一聲炸開了。
蕭承錦的鬍子都翹了起來。
「放肆!天子恩賞,豈有推辭的道理?護國公,你就是這麼教女兒的?」
葉戰站在武將隊列里,事先一個字都不知道。他看著女兒跪在那裡,小小的背挺得筆直,心口猛地一揪。這孩子八歲,本該在爹娘跟前撒嬌討糖吃,卻早早學會了替一家人算後路。他攥緊拳頭,大步出列跪到女兒身側。
「小女的話,便是臣的意思。」
蕭承錦被噎得臉色發紫。
葉靈兒偏過頭,沖他軟軟地笑了一下。
「宗正爺爺別生氣。臣女今年才八歲,書沒讀幾本,功也沒立過,爹爹的冤是陛下和三司洗的,邊關的仗是鎮北軍的叔伯們打的。臣女姓葉,郡主是蕭家的名位,臣女坐上去,往後別人提起葉家,頭一句說葉家的女兒入了宗籍,第二句就該說葉家的手伸進了皇家。」
她頓了頓,聲音還是軟的。
「爹爹剛從叛賊變回忠臣,臣女不想讓他再換一頂帽子戴。」
文臣隊列里,一個年輕御史撇了撇嘴,壓著嗓子跟旁邊的同僚嘀咕。
「說得好聽,以退為進罷了,八成是嫌八百戶少,等著陛下再加碼呢。」
沈清河站在前頭,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卻沒有回頭。他盯著那個跪在金磚上的小丫頭,後頸一陣陣發涼。御史台的案頭上,已經有三份摺子在議葉家功高、兵權過重,他本打算過了大典再遞上去,沒想到這丫頭連摺子都沒見著,就把話頭先堵死了。八年前他縮著脖子不敢替葉戰說一句話,八年後,葉家的女兒站在這裡,替葉家把退路鋪得明明白白。
御座上,蕭鳴雁開了口。
「郡主你不要,那你要什麼?」
「臣女想求三樣。」葉靈兒伸出三根手指,「邊城往北三千畝荒地,一百戶工匠,准他們落邊城戶籍,不受原籍追回,還有北境通商的權。」
兵部侍郎先坐不住了,跨出一步,衝著御座一揖。
「陛下,北狄與我朝斷市十年,這丫頭張口就要通商,莫非是想跟北狄做買賣?」
「侍郎伯伯,這十年關口是斷了,北狄的馬、皮子和羊毛,可一天也沒斷過往關內進。」葉靈兒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走私商夜裡趕著騾子翻山,換走的是咱們的鐵鍋、糧食,還有秦嵩府里抄出來的那份邊防圖。與其叫他們在黑地里換,不如擺到日頭底下換,價錢咱們定,關口咱們守,換回來的馬,正好給鎮北軍添騎兵。」
兵部侍郎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方懷義跪在後頭,把腦袋壓得更低了。這丫頭張口閉口就是秦嵩,每提一回,他後背就多出一層冷汗,那份邊防圖是怎麼從兵部流出去的,他的帳上也記著一筆。
蕭鳴雁沒有說話。
他看著殿下那個小小的身影,想起那天夜裡父皇躺在榻上說的話,那孩子心大,京城裝不下她,你別拿繩子拴她。那會兒他答應得很快,今天才知道,有些繩子是自己捧著一片好心遞過去的,連自己都沒察覺。
小德子手裡那捲嘉禾郡主的草稿,他熬了兩個晚上才把字斟酌好。
蕭鳴雁收回目光,抬了抬手。
「准奏。」
滿殿譁然,他卻沒理會,接著往下說。
「戶部撥第一批賑邊物資,糧三萬石,棉衣五千套,鐵犁鐵鋤兩千副,各色麥種菜種,隨葉家一道北上,算朝廷還葉家這八年的帳。」
方懷義的嘴角抽了兩下,想起戶部那個空了一半的庫,心疼得直抽氣,卻只能伏在地上應聲。
「臣……遵旨。」
散朝的鐘聲響過,百官三三兩兩往外走。蕭承錦經過葉家父女身邊,腳步頓了頓,終究什麼也沒說,拂袖走了。他走下丹陛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心裡那點火氣不知怎麼就散了。他當宗正二十年,見過太多削尖了腦袋往宗籍里鑽的人,頭一回見著一個主動往外退的,退得還這麼幹脆。
葉靈兒牽著阿寶,沿著宮道往西華門走。宮牆又高又紅,日頭照在牆根下,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葉靈兒。」
她回過頭,看見蕭鳴雁快步追了過來,冕服還沒換,冕旒被他一把撩到了耳後,身後幾個內侍捧著衣擺追得氣喘吁吁。
「陛下怎麼出來了?」
「你就這麼急著走?」
「也不急,等爹把京里的事交代完再走。」
「京城不好?」
葉靈兒抬頭,看了一眼兩邊的宮牆。
「京城好,就是牆太高了。我從小在地里刨食,牆一高,就看不見天邊是不是要下雨,看不見雨,就不知道地里的苗是渴了還是澇了。」
「宮裡也能種菜,朕給你劃一塊。」
「陛下給的地,牆還是那麼高。」
蕭鳴雁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低頭看著她,半晌才笑了一聲,笑得有些澀。
阿寶擠到兩人中間,仰著脖子,一臉警惕。
「陛下,俺姐姐不喜歡這兒,你別攔她。」
「朕沒攔。」
「那你追出來幹啥?」
蕭鳴雁沒答,只看著葉靈兒。
葉靈兒想了想,認真地開口。
「興許等我長大了,就喜歡京城了呢,興許這輩子都不喜歡,我現在說不準。」
蕭鳴雁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內侍都不敢出聲,才慢慢把撩到耳後的冕旒放下來。
「那朕等你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