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朕等你長大。」
葉靈兒眨了眨眼,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接話。
「長大了,我也還是要回去種地的。」
「那朕就等著吃你種的頭一茬麥子。」
「陛下說話算數?」
「君無戲言。」
阿寶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算了半天,扭頭問姐姐。
「姐姐,麥子要種多久才能吃?」
「一年。」
「那陛下要等一年嗎?」
蕭鳴雁沒忍住,伸手揉了揉阿寶的腦袋,轉身往回走。宮道上的內侍跟在他身後,誰也不敢抬頭看這位新君,只覺得他走回去的步子,比追出來的時候慢了許多。
登基後的第十天,朝局總算穩住了。
秦嵩一黨的案卷在大理寺堆成了山,沈清河每天天不亮進衙門,入夜才出來,眼底熬出兩圈青黑。這天午後,他坐在值房裡,面前擺著三份摺子,都是御史台那幾個年輕人遞上來的,話一份比一份說得重。大典已過十日,護國公仍握京畿九門兵符,內有京城門戶,外有北境重兵,一門之內,兵權太盛。
沈清河揉著眉心,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往上送。
他心裡清楚,這幾份摺子挑不出錯處。葉戰手裡那塊鎏金虎符,本就是太上皇為防餘黨作亂臨時給的,大典一過,按理該交還。可葉家剛平了冤,新君又念著葉家的情分,這話由御史台遞上去,落在葉戰耳朵里就成了卸磨殺驢,落在旁人耳朵里又成了新君縱容功臣。
他正猶豫,一個書吏小跑著進來。
「大人,護國公進宮了,說是去交虎符。」
沈清河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摺子上。
御書房裡,葉戰把那塊鎏金虎符放在案上,推到蕭鳴雁面前,又從懷裡摸出另一塊鐵鑄的虎符,托在掌心給他看了一眼,才揣了回去。
「京畿九門、禁軍、巡防營的兵符,臣交還陛下,北境防務這一塊,臣留著。」
蕭鳴雁看著案上那塊虎符,沒有伸手去拿。
「護國公這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御史台有人寫了摺子,臣沒見過,猜得出來。」葉戰的手搭在膝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刀柄,「八年前臣不懂這些,覺得忠心擺在那裡,誰也潑不髒。後來被人潑了一身,才知道潑的人根本不在乎臣忠不忠,只在乎臣手裡握著什麼。」
蕭鳴雁沉默了一會兒。
「朕若說不收呢?」
「陛下心裡有數,這話不必說。」葉戰抬起頭,目光沉穩,「陛下剛坐上那把椅子,滿朝都在看陛下會不會偏著葉家。臣今天不交,明天摺子就會遞上來,陛下駁了,清流說陛下縱容武將,陛下准了,鎮北軍的弟兄們寒心。臣自己交,誰都不用為難。」
蕭鳴雁看著他,心裡慢慢透亮起來。這個人從前只會帶兵打仗,滿身稜角,被人算計了還替人擋刀,如今跪在這裡交兵符,卻交得比滿朝文官都要明白。他交的是京城的兵,守的是葉家的退路。葉家握著京城的門戶,那丫頭走到哪兒都會有人盯著,葉家把京城的兵交回來,她才能真正走得出這道宮門。
「是為了靈兒吧。」
「她不想留在京城,臣這個當爹的,總得替她把路掃乾淨。」
蕭鳴雁沒再虛讓,伸手把虎符收進了案底的暗格里。
「朕收了。朕也給護國公一句話。」
「陛下請講。」
「往後鎮北軍的糧餉,戶部只管撥,兵部押運,周硯督辦,出了京城直達邊關,由護國公府簽收,不再過戶部那幾條舊線,也不再經任何人的手。」蕭鳴雁的聲音不緊不慢,「秦嵩當年卡著鎮北軍的脖子,卡的就是那幾條線。朕把線剪了,護國公在邊關只管打仗。」
葉戰站起身,退後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臣替鎮北軍的弟兄們,謝陛下。」
沈清河趕到御書房外時,正好看見葉戰出來。他立在廊下,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回到值房,把那三份摺子一份一份撕了,扔進了炭盆。
護國公府的臨時宅子裡,院子被塞得滿滿當當。
戶部撥下來的物資一車一車往裡運,麥種和菜種裝在油布袋裡,鐵犁鐵鋤碼在牆根,棉衣堆得比人還高。韓叔拄著拐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葉靈兒拿著一本冊子,挨個清點。
「鐵犁四百副,擱第二輛車,底下墊草,路上顛壞了犁頭不好補。」
「麥種先別封口,拿一袋出來,我瞧瞧受沒受潮。」
「棉衣分三批,一批給邊城軍屬,一批給工坊,剩下的留著過冬。」
韓叔站在一旁,看得直咂舌。戶部那幾個押運的老吏在這丫頭面前站得筆直,她問一句,他們答一句,答錯了就被她拿筆桿子在冊子上點一下。他跟著葉將軍打了半輩子仗,管糧草的軍需官見過不少,沒一個有這丫頭算得快,更沒一個像她這樣,每樣東西擱在哪兒都要親手指一遍。
阿寶扛著兩袋麥種從車上跳下來,氣都不喘一下。
「姐姐,這個擱哪兒?」
「擱屋裡,別叫雨淋著。」
「俺還能再扛兩袋。」
「扛一趟就行了,歇會兒。」
阿寶不肯歇,把兩袋麥種往肩上一顛,又去扛第三袋。戶部一個老吏看得眼睛都直了,小聲問韓叔,這是護國公家的小公子,還是護國公家的力夫。韓叔拿拐杖點了點地,笑得直咳嗽。
夜深了,院子裡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葉靈兒坐在燈下,從懷裡摸出那張舊紙,平鋪在案上,紙背的墨線在燈光底下彎彎繞繞,看不出頭尾。
她閉上眼。
那塊石碑就立在她眼前,碑身右下角有一道缺口,碑面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古字,還有幾道極細的裂紋,從碑頂的禾穗一路往下爬,爬到碑座那眼泉水邊上才斷。她以前只當那是年深日久留下的裂痕,從沒仔細看過。
葉靈兒睜開眼,裁了一張薄薄的油紙,照著腦子裡的樣子,把那幾道裂紋一筆一筆描了下來。描完了,她把油紙壓在舊紙背面,對著燈挪了挪,又挪了挪。
兩邊的線接上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屏住了呼吸。
裂紋接著墨線,墨線又接著裂紋,彎彎繞繞的線條慢慢變成了山的輪廓,一條河從紙的左邊淌過來,拐了兩道彎,在一座山坳底下停住。山坳里畫著一個極小的方框,框邊上寫著三個幾乎看不清的字,農官祠。
葉靈兒順著那條河往回找,找到最下面一個圓圈,圓圈旁邊畫著一道城牆。
那是邊城。
從邊城往北,沿著河走,不過百來里地。
她盯著那個小方框看了很久,久到燈芯噼啪爆了一聲,才回過神來。只有半幅,另一半被人裁走了,裁走的那一半畫著什麼,她不知道。
床上的阿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姐姐還坐在燈下,揉著眼睛爬了起來。
「姐姐,你畫啥呢?」
「畫回家的路。」
阿寶湊過來,歪著腦袋看了半天,指著那個小方框。
「這個小房子是啥?」
葉靈兒把兩張紙疊好,貼身揣進懷裡,吹熄了燈,伸手把弟弟摟過來塞回被窩。
「阿寶,回了邊城,姐姐帶你去挖一座老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