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噠…噠…噠噠噠……」
一陣清晰而富有節奏、帶著皇家威儀的馬蹄聲,穿透了簌簌的落雪聲,自皇城方向,由遠及近,如同催命的鼓點,再次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喝湯的放下了碗,吃包子的停止了咀嚼,議論聲瞬間消失!數百道目光,刷地再次投向長街的盡頭!
風雪瀰漫中,幾騎身影輪廓漸漸清晰。為首者,赫然又是宮中內官!他身後跟著數名佩刀禁衛,馬蹄踏碎瓊瑤,疾馳而來!那象徵著皇權與最終裁決的明黃捲軸,出現在大家視線里。
「聖旨到,蕭家眾人接旨。」
待所有人跪下,那內官尖利的聲音,裹挾著皇權的冰冷與殘酷,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穿了風雪,鑿穿了所有渺茫的期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在每一個蕭家人和圍觀眾人的心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西境主帥蕭遠山,身為護國公,不思皇恩,急功近利,貪功冒險,指揮失當,決策乖謬,致使大軍身陷險地!更兼其剋扣軍糧,中飽私囊,致前線將士飢餒無力,終致全軍潰敗,喪師辱國,罪不容誅!……」
「轟——!」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蕭錦璃的靈魂上!急功近利?貪功冒險?指揮失當?剋扣軍糧?中飽私囊?喪師辱國?!這些骯髒污穢的詞語,被堂而皇之地加諸於一生戎馬、為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的祖父和父兄身上!
蕭錦璃的眼前瞬間血紅一片!前世鴆酒的灼痛、齊王慕容燁猙獰的狂笑、父兄染血的鎧甲、戰場上折斷的「蕭」字帥旗……無數畫面瘋狂翻湧、重疊、炸裂!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岩漿般在胸腔里奔突咆哮,幾乎要衝破喉嚨,化作焚毀一切的怒吼!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四肢百骸冷得刺骨,唯有被指甲深深刺破的掌心,那一點黏膩的溫熱,提醒著她尚存一絲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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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萬年寒冰的利刃,死死釘在那宣讀聖旨的內官臉上!那眼神太過駭人,竟讓久經宮闈、見慣風浪的內官都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聲音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
「……著,即削去蕭遠山護國公爵位,貶為庶民!念其祖上微功,及蕭氏一門男丁已盡數戰死殉國……」
「盡數戰死殉國」!
這六個字,如同六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蕭家所有女眷的頭頂!
「屍首…不日由監軍護送回京……允蕭氏家眷暫留國公府,收殮,理喪事…其間,闔府由禁軍看守,不得隨意出逃,採買須由禁軍隨行,事畢,再行發落!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長街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風雪呼嘯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那內官捲起聖旨,臉上竟擠出一絲假惺惺的、帶著居高臨下憐憫的笑容,尖著嗓子道:
「蕭老夫人,蕭夫人,諸位,接旨謝恩吧。陛下已是格外開恩了,念在蕭家男丁都死絕了的份上,沒即刻抄家流放,還准你們在府里辦喪事收屍,這真是天大的皇恩浩蕩啊!你們可要感念聖恩哪!」
那「死絕了」三個字,被他刻意加重,如同毒針,狠狠扎進蕭家每一個人早已鮮血淋漓的心口!
「哇——!」
四嬸趙氏懷裡的錦璦第一個被這恐怖的氣氛和那尖利的聲音嚇壞了,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不…不可能……李氏如遭雷擊。
「我的兒啊——!」三嬸周氏發出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嚎,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手指死死摳進血水泥濘的青石板縫裡。
蕭羅氏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就要向一旁栽倒,幸而被身側的羅明遠和蕭靜嫻死死架住。
她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無聲地洶湧而出,砸在雪地上,瞬間凝結成冰。
賢王妃蕭靜嫻緊緊抱著癱軟的嫂子,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著嘴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才勉強抑制住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悲鳴。
慕容澈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死死瞪著那內官,若非最後一絲理智尚存,幾乎要拔劍衝上去!
而跪在最前方的老夫人
她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在聽到「盡數戰死殉國」時,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當那內官尖刻地說出「死絕了」、「皇恩浩蕩」時,老人的身體猛地繃緊,如同拉到極限的弓弦!
那雙看透世事滄桑的深眸,瞬間被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悲慟和滔天的憤怒徹底淹沒!那不是軟弱,而是被最卑劣的污衊和最殘酷的現實同時擊中心臟的劇痛!
「噗——!」
一大口滾燙的、刺目的鮮血,如同怒放的紅梅,猛地從老夫人口中噴濺而出!猩紅的血點,星星點點噴灑在身前潔白的雪地上,瞬間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有幾滴甚至濺到了那明黃的聖旨捲軸上,如同最悲愴的控訴!
「母親——!」蕭靜嫻魂飛魄散!
「祖母!!」
「老夫人——!!」
驚呼聲、哭喊聲瞬間炸開!蕭府門前徹底亂了!所有人都撲向搖搖欲墜的老夫人!
「接…旨…」老夫人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拐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染血的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此時此地倒下!她若倒下,蕭家就真的垮了!她渾濁的目光,帶著最後的期冀和千斤重擔,艱難地、死死地投向身旁的孫女——蕭錦璃!
就在這混亂驚怖、天塌地陷的一刻!
一隻冰冷卻異常穩定的手,穩穩地、有力地托住了老夫人即將傾倒的身軀!同時,一個清晰、沉穩、甚至帶著一絲奇異平靜的女聲響起,穿透了所有的悲鳴與混亂:
「臣女蕭錦璃,代蕭氏闔府,領旨——謝恩!」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玉墜地,清晰地迴蕩在風雪嗚咽的長街之上!
是蕭錦璃!
她一手穩穩地攙扶住吐血的祖母,另一隻手伸出,穩穩地接過了那捲染了幾點祖母鮮血的、沉甸甸的、如同燒紅烙鐵般的明黃聖旨!
她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那雙眸子深不見底,所有的驚濤駭浪、焚天之怒、刻骨之痛都被死死冰封在那平靜之下,只餘一片令人心悸的、淬鍊過的寒芒。風
雪吹拂著她額前的碎發,沾著雪花的睫毛下,那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那面露驚愕的內官,掃過周圍悲憤的人群,最後,深深地、帶著一種無聲的誓言,與祖母那充滿託付與期冀的目光交匯。
她接過了聖旨,也接過了這潑天的污水,接過了這血海深仇,接過了這搖搖欲墜的蕭家門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