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我們回家。」蕭錦璃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仿佛剛才那場足以擊垮任何人的驚雷從未發生過。她不再看那內官一眼,仿佛對方只是路邊一塊骯髒的石頭。
「快!快抬春凳來!」福伯嘶聲大喊,老淚縱橫。
「府醫!快叫府醫去松鶴堂候著!」徐嬤嬤的聲音帶著哭腔的尖利。
眾人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抬著,將氣若遊絲、唇邊血跡未乾的老夫人安置上匆匆抬來的軟轎。
蕭錦璃一手緊緊握著那捲冰冷的聖旨,一手始終穩穩地扶著軟轎的邊緣。
她挺直了脊樑,如同風雪中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目光沉靜地掃過混亂悲慟的家人和僕役,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母親,舅父,姑母,嬸嬸們,妹妹們,都回府。福伯,關門。」
她的鎮定,像一劑強心針,讓瀕臨崩潰的眾人找回了一絲主心骨。哭泣聲被強行壓抑下去,女眷們互相攙扶著,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僕人們抹著眼淚,迅速行動起來。
沉重的朱漆大門,在風雪嗚咽聲中,緩緩合攏。門縫最後閉合的瞬間,隔絕了門外那數百雙飽含悲憤、同情與無聲吶喊的眼睛,也隔絕了那內官臉上殘留的錯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門內,是即將被禁軍看守的囚籠,是等待收殮至親屍骨的靈堂,是潑天污水下的絕境。
門外,風雪依舊,那碗被打翻在地、早已冰冷的薑湯,在雪地里洇開一片渾濁的暗黃,如同凝固的淚痕。人群久久沒有散去,壓抑的憤怒和沉重的悲憫在無聲的雪花中瀰漫、發酵。
那宣讀聖旨的冰冷言語,那內官刻毒的「提點」,尤其是老夫人蕭何氏噴濺在雪地上的刺目鮮血,以及蕭家女眷們瞬間崩潰的悲慟,像無數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每一個圍觀百姓的心窩!短暫的死寂過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憤怒與難以置信的聲浪!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雙眼赤紅,指著緊閉的蕭府大門,聲音因憤怒而嘶啞變形。
「剋扣軍糧?中飽私囊?蕭老將軍會幹這種事?!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每年冬天,蕭家老夫人、夫人們帶著府里的小姐們,在城門口設粥棚,給咱窮苦人舍棉衣、舍熱粥!她們自己穿的都比咱樸素!省下來的錢糧,都托鏢局往西境送!
我二舅就在鏢局!他親口說的,運的都是上好的米糧、藥材、厚實的棉襖!說是給邊關將士添冬衣的!這叫剋扣?!」
「沒錯!老漢我當年在蕭老將軍麾下當過火頭兵!將軍他…他跟我們吃一口鍋里煮出來的糊糊!冬天巡營,把自己的新皮襖子脫下來裹在凍僵的小兵身上!他要是貪那點糧餉,老漢我把頭擰下來當球踢!『愛兵如子』這四個字,就是為蕭家寫的!」
老人說到激動處,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混著血水流進深深的皺紋里。
「我兒子去年剛被征去西境!上個月托人捎信回來,說…說蕭將軍的兒子,少將軍親自帶他們這些新兵蛋子操練,晚上查哨還給掖被子!」
「信里還說,糧草是緊巴了點,可將軍們吃得比他們還差!少將軍把自己的份例都分給傷兵了!這樣的將軍,會剋扣軍糧?會把他們往死路上帶?我不信!死都不信!」
婦人的哭喊引發了更多家有親人在西境服役的百姓共鳴,悲憤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在這洶湧的、為蕭家鳴不平的聲浪中,也夾雜著幾道不和諧、刻意拔高的陰冷聲音: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當官的有幾個乾淨的?沒準就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就是!聖旨都下了,金口玉言還能有假?我看就是蕭家貪過了頭,遭了報應!」
「死了那麼多人,總得有人擔責吧?不是他蕭遠山的錯,難道還是朝廷的錯?」
「可憐那些當兵的,被這樣的主將害死,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這些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在悲憤的人群中攪動,試圖混淆視聽,將污水徹底潑向蕭家。它們來自人群外圍幾個眼神閃爍、穿著體面卻難掩市儈氣的陌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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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哪來的雜碎!在這裡噴糞!你們親眼看見了?!你們家有人死在邊關嗎?!再敢污衊蕭家,老子撕了你的嘴!」
「對!滾出去!」
「肯定是那些黑了心的狗官派來潑髒水的!」
群情瞬間激憤,無數道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那幾個挑事者。那幾人臉色一變,在眾人怒視下,灰溜溜地縮著脖子,很快便消失在憤怒的人群邊緣。
就在這時,那扇剛剛合攏的、沉重的蕭府大門,竟再次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所有喧囂,瞬間靜止!
風雪嗚咽中,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道門縫。
一個素白的身影,獨自走了出來。
是蕭錦璃。
風雪立刻扑打在她身上,單薄的衣衫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她的臉色比地上的雪還要蒼白,眼下的青影濃重得嚇人,嘴唇緊抿,毫無血色。
唯有那雙眸子,深不見底,裡面翻湧著尚未平息的血色風暴和刻骨的悲痛,卻又被一種強大的意志死死壓住,凝結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平靜。
她走到大門前的台階上,站定,對著台階下這風雪中的數百百姓,深深地、極其鄭重地彎下了腰,鞠了一躬!
這一躬,彎折了她寧折不彎的脊樑,卻比山嶽更重!
「蕭錦璃,代蕭氏滿門,謝過諸位父老鄉親!」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力竭後的沙啞,卻清晰地穿透風雪,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謝諸位,為我祖父、父兄,為我蕭家…仗義執言!」
她直起身,目光如炬,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層下鑿出,帶著千鈞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蕭錦璃在此立誓!我蕭家,世代忠良,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祖父蕭遠山,一生為國,馬革裹屍!父兄叔伯,血染沙場,屍骨未寒!我們蕭家子弟,絕不可能做出剋扣軍糧、中飽私囊、陷同袍於死地這等豬狗不如之事!此等污衊,是潑向我蕭家英魂的髒血,更是對邊關十萬浴血將士的褻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諸位今日的信任,蕭錦璃銘記於心!請大家放心!只要我蕭錦璃還有一口氣在,必定傾盡所有,查明真相!還我祖父父兄一個清白!還邊關將士一個公道!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此誓,天地共鑒,神鬼同聽!若有虛言,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如金戈交鳴,擲地有聲!在風雪中激盪迴響!
「好!好!大小姐!我們信你!信蕭家!」
「大小姐!我們等你查清真相!」
「還蕭家清白!還將士公道!」無數聲音跟著吶喊起來,匯成一股悲壯的洪流。
蕭錦璃看著群情激奮的百姓,目光掠過遠處那幾個探頭探腦、面色陰沉的禁軍身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頭的哽咽,再次開口,聲音放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勸離:
「風雪太大,天寒地凍。諸位父老鄉親的心意,蕭家心領了!請大家都先回家去吧!保重身體,莫要為了蕭家,再受這無妄之寒!」
說完,她不再停留,決然地轉身。素白的背影在漫天風雪中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扇象徵著囚禁與未知命運的大門。沉重的門扉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再次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