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份送完慕容澈長長舒了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汗,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
「搞定!」他興奮地低呼一聲,轉頭看向身邊的楚雲墨。
風雪中,楚雲墨依舊站得筆直,青銅面具下的目光沉靜如水,仿佛剛才帶著他跑了小半個京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慕容澈撓了撓頭,看著楚雲墨,眼神真誠:「那個…蒙面大俠,今晚真是太感謝你了!以後有用得著我慕容澈的地方,儘管開口!」他拍了拍胸脯,少年意氣,豪氣干雲。
楚雲墨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慕容澈的肩膀,力道沉穩:「不必言謝。護好你自己。」
話音未落,慕容澈只覺眼前玄影一閃,再定睛看時,身邊哪裡還有楚雲墨的身影?
慕容澈對著風雪低聲自語:「不管你是誰,只要你是幫表姐的,就是我慕容澈的朋友!明天…走著瞧!」
他緊了緊斗篷,辨明方向,朝著賢王府的方向,腳步輕快地融入了風雪夜色之中。這一晚效率奇高,過程刺激,還附帶了一個神秘強大的盟友,值了!
寅時剛過,通往皇城承天門的幾條主要官道上,一頂頂官轎、一輛輛馬車,如同沉默的巨獸,在昏暗的燈籠引導下,碾過青石板上的薄冰,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轆轆聲。
御史徐青峰端坐在轎中,官袍一絲不苟,手指卻無意識地捻著袖口。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今日朝堂,縱使撞死在金鑾殿的蟠龍柱上,他也要將這滔天罪行,一字一句,血淋淋地撕開在陛下面前!
他要讓這滿朝朱紫看看,他們粉飾的太平之下,埋藏著多少忠魂白骨!腹稿已在胸中翻騰,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重量。
吏部侍郎王崇明的馬車內,氣氛卻截然不同。他靠在柔軟的錦墊上,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身側的小几,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如同毒蛇發現獵物的笑意。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踩著蘇哲的屍骨,距離那夢寐以求的閣臣之位更近一步的場景。這份「禮物」,送得正是時候!
「剋扣軍糧,中飽私囊……卻讓蕭老匹夫頂缸?!混帳!無恥之尤!」吳老將軍濃眉倒豎,粗糲的咆哮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他一生戎馬,最恨的就是後方這些喝兵血、陷害忠良的蠹蟲!今日朝堂,他這把老骨頭就算豁出去,也要為死去的袍澤,討一個公道!武人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奏隊,但他有一腔熱血,一身膽氣,還有這雙能捶斷鐵甲的手!
虎賁中郎將李威,性情剛烈如火,此刻只覺得一股邪火在五臟六腑里亂竄。「狗日的蘇哲!狗日的柳相!狗日的……」
他低聲咒罵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邊關將士拋頭顱灑熱血,後方這些碩鼠卻在吸他們的骨髓!還要把髒水潑到為國捐軀的忠烈頭上!士可忍孰不可忍!
李威心中發狠:今天老子就做個莽夫!管他什麼朝堂禮儀!嗓門一定要大!要讓陛下聽清楚!讓滿朝文武都聽清楚!讓全天下都知道,邊關的將士還沒死絕!容不得這般污衊忠良!
不同的轎廂,不同的馬車,承載著同樣洶湧的憤怒、算計與決心。
天色依舊青灰,距離卯時上朝還有一段時間。承天門外的廣場上,已陸續有官員的轎馬抵達。穿著厚厚冬衣的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氣氛壓抑而凝重。
與此同時,一陣急促得近乎瘋狂的馬蹄聲,如同驚雷般撕破了黎明前的死寂!自西城門方向,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亡命意味,狠狠撞入所有人的耳膜!
「噠噠噠噠——!!!」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只見長街盡頭,一人一騎,如同燃燒的流星,在青灰色的晨光中疾馳而來!那馬口鼻噴著濃重的白沫,渾身汗汽蒸騰,四蹄翻飛,幾乎要脫力倒下!馬背上的人,更是慘不忍睹!
「讓開!讓開——!!!」他嘶啞的吼聲如同破鑼,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悽厲。
幾個早起準備出攤的攤販被這景象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拉著自己的小推車向路邊躲閃。清掃街道的雜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如同血獄修羅般的身影疾馳而過。
「天吶!那是誰?」
「好重的傷!看著像當兵的!」
「他往蕭府方向去了!」
議論聲瞬間在稀疏的行人和官員中炸開。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道浴血的身影,心臟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烈景象緊緊揪住。
蕭府門前,兩個守衛按著腰刀,警惕地望向長街盡頭。當看到那血人般的騎士朝著府門直衝而來時,他們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就要拔刀阻攔喝問。
「來者止步!此乃……」
喝聲未落!
那匹早已力竭的駿馬,在距離蕭府大門約十丈處,發出一聲悲鳴,前蹄猛地一軟,轟然跪倒在地!巨大的慣性將馬背上的騎士狠狠甩飛出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那血人般的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重重摔在冰冷的、覆蓋著薄雪和冰碴的青石板路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嗬…嗬……」他掙扎著,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蕭……蕭府……大……大小姐……」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喊道。
「啊——!」一個早起打掃府前台階的小丫鬟恰好開門倒灰,被這近在咫尺的血腥慘狀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血!血人!快來人啊——!」她尖利的哭喊聲,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打破了蕭府門內那壓抑的沉寂!
蕭錦璃,霍然起身,直奔府門。她的目光落在那府門前、雪地中、血泊里掙扎的身影上。
是蕭岩!
他回來了!帶著她需要的「信號」回來了!只是這代價……如此慘烈!
蕭錦璃無視了所有人的注視,徑直走到蕭岩身邊,毫不猶豫地屈膝蹲下。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卻異常穩定,避開那些猙獰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扶住蕭岩滿是血污的頭頸。
「蕭岩?」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如同冰雪初融的細流。
似乎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蕭岩沾滿血污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隙。渙散的目光費力地聚焦在蕭錦璃沉靜的臉上。
「大…大小姐……」他破碎的喉嚨里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如同砂紙摩擦。那隻血肉模糊、指骨裸露的手,顫抖著、極其艱難地探入自己同樣被血浸透的懷中,摸索著。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他掏出一個被血染透、用粗布層層包裹的扁平包袱。那包袱不大,卻仿佛重逾千斤。他顫抖的手幾乎無法拿穩,布包上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