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走在最前方,風雪打在她的臉上,冰冷刺骨。她挺直著脊樑,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如同丈量著通往最終戰場的距離。她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下,岩漿般翻騰的決絕!她不是去求見,不是去哀求。她是去叩問!去控訴!
承天門前,風雪呼嘯,天地肅殺。黑壓壓的人群在禁軍警戒線外屏息凝望,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匯聚在那抹素白身影之上。
蕭錦璃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的目光,穿透風雪,穿透人群,死死鎖定了承天門前那面巨大的、象徵著皇權威嚴與律法公正的——登聞鼓!
鼓身暗紅,飽經風霜,靜靜地矗立在漢白玉的基座上。鼓槌懸掛在一旁,如同沉睡的雷霆。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只見蕭錦璃,在無數道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朝著那面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登聞鼓,一步一步,堅定無比地走去!
看守登聞鼓的是兩名身披金甲、手持長戟的殿前侍衛。他們身材魁梧,面容肅穆,如同兩尊門神。此刻,他們也被眼前這風雪中孤身前來的素衣少女所驚動。
當看到蕭錦璃目光決絕、步履堅定地徑直走向登聞鼓時,其中一名年長些的侍衛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橫跨一步,擋在了登聞鼓前。
「姑娘止步!」侍衛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一種官方的威嚴,卻也掩不住一絲驚愕與勸誡,「此乃登聞鼓!非天大冤情、潑天奇冤不得擅動!你可知……敲響此鼓的規矩?!」
他的目光掃過蕭錦璃單薄的身軀和素白的孝服,帶著一絲不忍:「姑娘!聽某一句勸!這鼓……敲不得!那『規矩』……不是你能受得住的!,速速回去!莫要自誤啊!」
蕭錦璃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她在距離侍衛一步之遙處穩穩站定。
「軍爺,民女蕭錦璃,祖父蕭遠山,父蕭懷忠,叔伯兄弟,皆戰死西境,屍骨未寒。然昨日聖旨降下,斥我祖父『貪功冒進』、『剋扣軍糧』、『喪師辱國』!此等污名,毀我蕭家百年清譽,辱我父兄忠烈之魂!此冤,傾三江之水難滌!此恨,窮九天之雷難消!」
「民女手中,有西境將士浴血帶回、指證真兇、洗刷污名的鐵證!」
她的目光掃過那染血的包裹,「然,宮門九重,天聽難達!奸佞當道,阻塞言路!民女一介孤女,別無他法。」
她猛地抬手指向那面沉寂的巨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玉石俱焚般的決絕,響徹風雪!
「唯有叩響這登聞鼓!以血肉之軀,受雷霆之杖!以我蕭家滿門忠烈之血,以我蕭錦璃一身殘軀,求一個天理昭昭!求一個公道人心!求陛下——明察秋毫!!!」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不再看那臉色劇變、試圖再次阻攔的侍衛,身形如電,一步踏前!素白的身影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撲向懸掛在一旁的烏沉鼓槌!
「姑娘不可——!」侍衛的驚呼聲被淹沒在下一個更加震撼的聲響中!
「咚——!!!」
蕭錦璃用盡全身力氣,手握那沉重冰冷的鼓槌,狠狠砸在暗紅色的鼓面之上!
鼓聲化作實質的音浪,以登聞鼓為中心,如同無形的狂潮,猛地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聲浪撞擊在巍峨的宮牆之上,激起沉悶的迴響,如同巨獸的低吼!聲浪穿透厚重的宮門,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進了肅穆沉寂的金鑾寶殿!
此時金鑾殿內,卯時已至,百官分列,三呼萬歲,剛剛歸於肅靜。
龍椅之上,皇帝慕容霄身著明黃龍袍,面容威嚴,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和陰沉。
宰相柳文博手持玉笏,正欲出班奏事。
就在這時。
「咚——!!!」
「咚——!!!」
那沉悶厚重、仿佛來自地底深淵、又似九天驚雷的巨響,毫無徵兆地穿透了重重宮闕,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金鑾殿每一個人的耳膜上、心臟上!
「啊!」
「什麼聲音?!」
「不…不對!是鼓聲!」
「登聞鼓!是登聞鼓!!」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瞬間炸開的驚駭喧譁!
登聞鼓!這沉寂了不知多少年、象徵著潑天奇冤、需要以血肉為引才能叩響的國之重器,竟然在此時此刻,響了?!
是誰?!是誰有如此膽魄?!又是何等潑天冤屈,需要敲響這絕命之鼓?!
龍椅之上,皇帝慕容霄的瞳孔驟然收縮!雙銳利的龍目掃過下方群臣,最終死死盯向殿外承天門的方向!
「何……人……擊……鼓?!」
皇帝對一旁的御前太監吩咐道,「去看看何人擊鼓。」
「是。」一旁的太監領命而去。
那沉悶厚重、仿佛直接敲在靈魂上的巨響,也砸進了蕭家每一個人的心臟!
老夫人身體猛地一震「鼓…鼓聲?!是…是登聞鼓?!是璃兒嗎?!是她……是她敲的鼓嗎?!她…她是不要命了嗎——!!!」
「什麼?!」二嬸李氏「騰」地一下從繡墩上彈了起來。
「登…登聞鼓?!那…那可是要…要受杖刑的啊!璃丫頭她…她身上還有傷!她怎麼受得住?!」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就在這時,一個蕭府的家丁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進了府,他臉色慘白,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拼了命跑回來的。他正是福伯派回報信的人之一!
「福…福伯讓小的…回來報信!」家丁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帶著哭腔和巨大的驚惶,「大小姐…大小姐她…她去敲登聞鼓了!」
老夫人以為蕭錦璃是去宮門口求見陛下,沒想到蕭錦璃卻是用了這樣決絕的方法。
「走!」老夫人嘶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跟我走!去宮門!去把璃兒帶回來!老身…老身親自去求!去跪!去擋!蕭家的血…還沒流干!不能讓她一個人…一個人扛著!」
「母親!您不能去啊!」蕭羅氏掙扎著撲過來。
「婆母!您身子撐不住!」李氏哭喊著。
「走!」老夫人厲喝一聲,一把推開攙扶的徐嬤嬤,拄著拐杖,踉蹌卻異常堅定地朝著門外衝去!那佝僂蒼老的身影,在此刻爆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
「走!都走!」蕭羅氏也起身,緊緊跟上!
「走!一起去!跟那些黑了心的拼了!」李氏一抹眼淚,拉起趙氏和周氏。
蕭府上下,所有女眷,連同那些忠心耿耿的僕役,帶著不顧一切的悲憤和守護至親的孤勇,衝破了府內壓抑的陰霾,朝著府門涌去!
守在府門內外的禁軍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驚呆了!
「站住!無旨不得……」
「滾開!」二嬸李氏如同一頭髮怒的雌獅,猛地撞開一個擋路的年輕禁軍,雙目赤紅,「我侄女都要被打死了!你們還攔?!有種就連我們一起打死!」
禁軍小頭目看著眼前這群狀若瘋狂的女眷,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揮了揮手,示意手下讓開一條縫隙。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看守,不讓女眷「出逃」,但眼下這架勢,哪裡是出逃?分明是去……拼命!
蕭府大門洞開,一群素白的女眷在風雪中踉蹌卻堅定地湧出,朝著宮門方向奔去。身後,是同樣被驚動、不得不「履行職責」尾隨的禁軍。
這奇異的隊伍,在風雪中匯成一道更加悲壯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