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宏大而冰冷,帶著一種帝王的裁決:
「好!你既有此膽魄,朕——便容你所訴!」
「蕭錦璃,朕許你——當眾陳情!將你手中所謂『鐵證』,呈於天日之下!讓這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聽聽!究竟是何等『如山鐵證』!若有一字虛妄,莫怪國法無情!」
「謝陛下!」蕭錦璃朗聲回應,聲音清越。她再次深深頷首,然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站直了身體。
就在此時,人群後方再次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賢王爺!賢王妃到!」
「是賢王府的車駕!」
只見賢王慕容謙的馬車在王府侍衛的護衛下,艱難地穿過擁擠的人群。
馬車剛停穩,賢王妃蕭靜嫻便不顧儀態地掀開車簾,幾乎是跌撞著撲了下來!她一眼就看到了廣場中央風雪中那抹素白的身影,瞬間淚如泉湧,失聲哭喊:「璃兒——!」
慕容澈緊隨其後跳下車,少年俊朗的臉上此刻滿是焦急和擔憂,他扶住幾乎站不穩的母親,目光死死鎖住前方的表姐,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幾乎是同時,另一個方向,一群穿著青麓書院儒衫的學子,在羅明遠的帶領下,也奮力擠到了人群前方!
羅明遠清癯的面容上布滿了風塵和焦慮,當他看到高台之上的皇帝,又看到下方跪著的蕭錦璃時,眼中瞬間充滿了驚痛與決然!
他身後的學子們,更是群情激憤,看著風雪中孤身陳情的少女,眼中充滿了敬佩與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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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長!是蕭師妹!」
「她…她真敲了登聞鼓!」
「看!她站起來了!要陳情了!」
學子們低聲議論著,聲音里充滿了緊張。
而在更外圍、靠近街角的陰影里,周文、周武兄弟如同兩尊沉默的石雕,一左一右,死死「攙扶」著兩個戴著兜帽、裹著厚厚棉袍、身體卻在瑟瑟發抖的人——正是周崇和官劉琨!
兩人如同驚弓之鳥,透過人群縫隙看到高台上的皇帝和滿朝重臣,又看到廣場中央的蕭錦璃,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要癱軟下去,全靠周文周武暗中發力才勉強站住。
錦璃對這一切似乎渾然不覺。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那個染血的粗布包裹上。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指尖因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地解開了包裹的結。
一層層染血的粗布被剝開,露出了裡面那本同樣被暗紅血漬浸透、邊緣焦黑捲曲、紙張泛黃的行軍錄!
當這本染血的冊子暴露在風雪和天光之下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刺目的血色,那殘破的形態,無聲地訴說著它經歷的慘烈與沉重!
蕭錦璃雙手捧起這本沉重的行軍錄,如同捧著十萬將士的英魂。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高台,聲音清冷而清晰地響:「陛下!諸位大人!天下父老!」
「此乃西境軍前書記官,於戰火之中,以血為墨,以命相護,記錄下的——西境最後一戰行軍實錄!亦是民女祖父蕭遠山,父蕭懷忠,叔伯兄弟,及十萬邊軍將士,浴血奮戰、以身殉國的——血淚見證!」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穿透風雪,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她不再跪著,而是挺直脊樑,站在風雪之中,如同一個最虔誠也最悲愴的誦讀者,翻開了那染血的第一頁。
「承平十八年,冬月初一。大雪封山,深可沒膝。」蕭錦璃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沉痛的力量,仿佛將眾人拉回了那個風雪交加、殺機四伏的西境戰場。
「斥候來報,西陵王庭主力盡出,集結於野狼谷外,旌旗蔽日,鐵甲如林。蕭遠山老將軍召諸將議事於中軍大帳。帳內炭火將熄,寒氣刺骨。老蕭遠山將軍撫案上地圖,指尖划過野狼谷險要,言:『西陵傾巢,其勢洶洶。然雪深路險,利於阻截,不利於速戰。我軍當據險而守,消耗其銳氣,待其糧草不濟、師老兵疲,再尋機反擊!」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仿佛看到了祖父在寒風中指點江山的堅毅側影。
「然,兵部急令,一日三催!斥責蕭遠山老將軍『畏敵如虎』、『貽誤戰機』,嚴令即刻主動出擊,擊潰敵軍主力!違令者,以貽誤軍機論處!」蕭錦璃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刻骨的恨意!
高台之上,兵部尚書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皇帝慕容弘面無表情,但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蕭錦璃繼續念誦,聲音愈發沉重:
「冬月初五。雪虐風饕。我軍奉命出擊,與西陵主力戰於野狼谷口。敵軍依仗地利,滾木礌石如雨下,箭矢如蝗!將士們甲冑單薄,手足凍裂,仍冒死衝鋒!蕭懷忠將軍率前鋒營,三進三出,血透重甲!蕭懷孝將軍引弓弩手於側翼壓制,臂中流矢,箭矢盡方退!
蕭錦璃的聲音帶著畫面感,仿佛讓人看到了那血肉橫飛的戰場,看到了蕭家兒郎浴血奮戰的英姿!廣場上,無數百姓紅了眼眶,吳老將軍等武將更是虎目含淚,胸膛劇烈起伏。
「苦戰三日!殺敵無數!然我軍亦傷亡慘重!更致命者——」蕭錦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的控訴,「糧草!本該早就抵達的糧草,遲至十七日,仍杳無音信!」
「軍中存糧,早已告罄!將士們每日僅分得稀粥一碗,薄餅半塊!傷兵營內,哀鴻遍野,無藥可醫!蕭懷忠將軍巡視傷營,見一斷腿小卒,高燒囈語,猶自喊著『殺敵…殺敵…』」
「將軍解下腰間僅剩的乾糧袋塞入其手,轉身時,淚灑衣襟!『將軍解糧贈傷卒,士卒泣血呼殺敵!此情此景,聞者斷腸!』」
「糧草呢?!糧草何在?!」廣場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農忍不住嘶聲大喊,老淚縱橫!他的話瞬間點燃了積壓的民憤!
「狗官!喝兵血!」
「天殺的!邊關將士在賣命!他們在後面搞鬼!」
群情瞬間激憤!無數道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高台上的蘇哲等人!
蕭錦璃的聲音在憤怒的聲浪中繼續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指向性的力量:
「冬月十一,斥候冒死探得,西陵分兵一支,欲繞行鷹愁澗,斷我軍後路!蕭遠山老將軍急命副將周崇,率本部三千精兵,火速馳援鷹愁澗,務必守住隘口,阻敵迂迴!軍令如山,刻不容緩!」
人群外圍,被周文周武死死「攙扶」著的周崇,聽到自己的名字,身體猛地一哆嗦,兜帽下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牙齒咯咯打顫!
蕭錦璃翻動著染血的行軍錄,紙張發出沙啞的聲響:
「然!周崇部一去,如同石沉大海!鷹愁澗烽火未起,斥候亦無回報!蕭遠山老將心中不安,連派三撥快馬催促,皆如泥牛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