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家女眷,早已亂成一團。老夫人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福伯的胳膊,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快!擔架!軟墊!最厚的錦被!熱水!府醫!快——!」
福伯老淚縱橫,嘶啞著嗓子指揮著早已準備好的奴僕。一張鋪著厚厚軟墊和錦被的擔架被迅速抬過來。
當看到蕭錦璃時,所有的人,心都被狠狠揪緊!
素白的孝服早已被粘稠的暗紅血液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後背的位置,布料和模糊的血肉粘在一起,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蕭錦璃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金紙,唇邊、下頜、脖頸,都沾滿了凝固或未乾的血跡。散亂的長髮被血水和雪水打濕,貼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
她軟軟地被放在擔架上,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像一個被徹底撕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了無生氣的破布娃娃。
「我的兒啊——!」蕭羅氏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撲到擔架邊,手指顫抖著想去觸碰女兒的臉,卻又怕碰碎了什麼,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璃兒——!」二嬸李氏、三嬸周氏、四嬸趙氏哭喊著圍了上來。
「長姐!長姐你醒醒!你看看錦書啊!」錦書和幾個妹妹死死抓著擔架邊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滿是淚痕。
賢王妃蕭靜嫻看著擔架上氣息奄奄的侄女,心痛如絞。
羅明遠和慕容澈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眼中充滿了憤怒和無力。
「都別圍著了!讓開!快抬回府!府醫!府醫!」老夫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她的心在滴血,但此刻,她必須撐住!她是這個家的主心骨!
擔架被小心翼翼地抬起,如同捧著最易碎的珍寶,在風雪中踉蹌卻迅速地穿過街道回到蕭府,朝著琉璃院的方向奔去。沿途灑下點點刺目的血滴,在潔白的雪地上蜿蜒出一道悽厲的紅痕。
琉璃院內,早已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極旺,驅散著屋內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的沉重與悲傷。
蕭錦璃被極其小心地平放在鋪著厚厚軟褥的床榻上。府醫李大夫早已等候多時,他年過六旬,經驗豐富,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將蕭錦璃身上那件被血徹底浸透、幾乎與皮肉粘連的孝服,用剪刀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剪開。
隨著破碎衣料的剝離,那觸目驚心的傷口終於暴露在眾人眼前!
整個後背,幾乎沒有一塊好肉!皮開肉綻,血肉模糊!棍棒留下的淤紫和撕裂傷縱橫交錯,深的地方幾乎可見森森白骨!
破碎的布屑深深嵌入了血肉之中,與凝固的血痂粘在一起,形成一片慘烈的狼藉!鮮血還在從一些較深的傷口中緩緩滲出,染紅了身下的軟褥。
「天啊——!」
「造孽啊——!」
圍在床邊的女眷們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捂住嘴,發出壓抑不住的悲鳴和抽泣!蕭羅氏更是眼前一黑,再次軟倒下去,被旁邊的趙嬤嬤和春桃死死扶住。
就連見慣了戰場傷患的二嬸李氏,看著侄女背上那慘不忍睹的傷口,也忍不住渾身發抖,臉色煞白!
李大夫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他迅速診脈,又仔細檢查了傷口,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大小姐失血過多,脈象極弱!萬幸內腑似無致命損傷,但外傷……外傷太過嚴重!」李大夫的聲音帶著沉痛,「必須立刻清理傷口,上藥止血!否則……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又對一旁的趙嬤嬤道:「嬤嬤,準備大量乾淨的溫水、烈酒、剪刀、最細軟的棉布、還有……最好的金瘡藥!要快!」
福伯和趙嬤嬤立刻領命,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東西很快備齊。熱水冒著騰騰白氣,烈酒散發著辛辣的氣味,剪刀寒光閃閃,棉布柔軟潔白,金瘡藥散發著苦澀的清香。
然而,當需要真正動手處理傷口時,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大夫看著那慘不忍睹的後背,又看看滿屋子哭泣的女眷,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夫人、老夫人……這傷口清理,需極其小心。要將嵌入血肉的碎布屑一一剔除,再用烈酒清洗消毒,最後才能敷上金瘡藥……這過程……痛苦萬分,且……且需脫去衣衫,老夫……實在不便……」
男女有別。縱然是醫者父母心,但面對一個未出閣的貴女,尤其還是如此嚴重的傷勢,李大夫實在無法親自動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蕭羅氏。她是母親。
蕭羅氏在趙嬤嬤和春桃的攙扶下,勉強站穩。她看著女兒背上那片血肉模糊的煉獄,只覺得心如刀絞,痛得無法呼吸!那每一道傷口,都像剜在她心上!她是母親,她應該為女兒上藥!
可是……可是看著那些深深嵌入皮肉、與血肉粘連在一起的碎布屑,看著那猙獰翻卷、深可見骨的傷口……她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根本無法控制!巨大的恐懼和心痛讓她根本無法拿起那把剪刀!
「我…我來……」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拿剪刀,指尖卻抖得幾乎握不住。
「母…母親…我手抖…我……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二嬸李氏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大嫂,我來!」
李氏咬緊牙關,拿起剪刀和鑷子,湊近傷口。然而,當她真正看清那皮肉翻卷、布屑深嵌的慘狀,當她想像著要將剪刀和鑷子伸進那血肉模糊的地方去清理……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和嘔吐感猛地湧上!她的手也開始劇烈顫抖,鑷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我也不行……」李氏臉色慘白地後退一步。
屋內的氣氛瞬間凝固,只剩下壓抑的啜泣聲和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都讓開!」一個蒼老卻異常堅定的聲音猛地響起!
是老夫人!
她推開了攙扶她的徐嬤嬤,走到床前,一把抓住了托盤上那把閃著寒光的剪刀!
「我的璃兒,老身自己救!」老夫人的聲音嘶啞。
「母親!您……」蕭羅氏驚呼。
「婆母!您的手……」李氏也擔憂道。
老夫人沒有理會,她的目光落回蕭錦璃慘不忍睹的後背上。枯瘦的手緊握著冰冷的剪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渾濁的眼中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
正準備親手為孫女剔除那與血肉粘連的碎布。那份決絕,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悲壯。
「老夫人!老夫人!」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哭腔卻又夾雜著驚喜的聲音猛地從門外傳來!春桃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上淚痕未乾,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孫…孫姑娘來了!就在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