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柳氏仍舊淚眼婆娑地跪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帕子,指節發白。她哭訴道:「父親,您一定要救救蘇哲啊!若是實在無路可走,明日一早我就進宮去見姐姐。她是貴妃,皇上寵愛她,只要她開口,事情一定還有迴轉的餘地。」
柳丞相聞言,劍眉一豎,厲聲喝止:「胡鬧!」
他的嗓音低沉,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怒氣,連廳內的丫鬟們都嚇得低下頭去。蘇柳氏身體一震,淚水止住了幾分,抬頭望著父親,卻不敢再出聲。
「你可知,現在宮中風聲何等緊張?你姐姐身為貴妃,剛被聖上禁足,寸步不得離開景和宮。你若去求她,只會牽連更多人!」柳丞相語氣冰冷,眼神複雜地望著面前的女兒。
蘇柳氏臉色瞬間慘白,聲音顫抖:「什麼?姐姐被禁足了?父親,怎麼會這樣?是不是因為蘇哲的案子,連累了姐姐?」
她緊緊抓住柳丞相的衣袖,哭得不能自已,像極了落水掙扎的飛鳥。「父親,女兒不是存心添亂,實在是……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若是姐姐也受了牽連,那可怎麼辦?」
老夫人聞言,臉色驟變,此刻卻再也坐不住,焦急地問道:「老爺,你說煙兒也被禁足,這、這到底怎麼回事?我們柳家出了什麼天大的事,竟連她也受了牽連?」
說著,老夫人便要起身,被身側的兒媳婦連忙扶住。
「娘,您別急,身子要緊,且聽父親細說。」
柳丞相見妻子神情焦灼,輕輕握住她的手安撫,隨即轉頭,緩下語氣道:「夫人莫憂,貴妃娘娘雖被暫時禁足,但宮中未有惡意,只是聖上疑心未消,不必太過憂心。家中有我在,決不會叫你和女兒們受半點委屈。」
老夫人淚眼婆娑,聲音發顫:「你說得輕巧,貴妃是我們的骨血,如今禁足,誰能知後面還有什麼禍事?媚兒是個柔弱的,蘇家現在又遭此大難,家裡上上下下都指望你拿主意啊!」
柳家夫人見婆婆如此,忙柔聲寬慰:「母親,父親和相公都在,一定能想辦法的。您且寬寬心,別再累著身子。」
柳丞相凝視著老夫人,一時百感交集。他們伉儷數十載,少年夫妻,如今共歷風雨。眼下內憂外患,自己卻只能強作鎮定,不敢有一刻懈怠。
「夫人,你先隨兒媳去歇息,」他溫聲道,「府中後宅,有夫人和兒媳穩住就是。外面風浪,我自會和大郎想法子應對。」
老夫人還要說話,終被兒媳婦勸著攙去內室。臨走時,老夫人步步回頭,淚聲嗚咽:「丞相,這兩個女兒都是我的心頭肉,一定要護住她們。」
柳丞相站在堂中,目送妻子漸行漸遠,身影在燈火下拉得極長。
廳內歸於安靜,只余他和蘇柳氏。燭光搖曳,把兩人的影子映在朱漆屏風上,一高一低,帶著風雨欲來的沉默。
「跟我到書房。」柳丞相低聲道,率先起身推門而去。
蘇柳氏慌忙擦乾眼淚,緊隨其後。夜風襲來,廊下竹影婆娑,院落深深,仿佛都凝結著一股壓抑。
來到書房,柳丞相立於書案前,眉頭緊鎖,神色中有掩不住的疲憊與憂慮。蘇柳氏隨父進門,小心掩上門,片刻遲疑後,輕輕喚道:「父親……」
柳丞相嘆息一聲道:「媚兒,有些話父親須與你言明。這些年,你一直生活得順遂,從沒經歷過什麼風浪。可人生在世,命運常有難測之事。今夜之後,你要學著撐起一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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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柳氏紅著眼眶,低低應道:「女兒記下了。」
柳文博點頭,長嘆一聲:「我會盡力保下蘇哲。但你也要明白,這一次……事情鬧得太大了。」
他在椅上緩緩坐下。
「蕭家女子敲響了登聞鼓,告御狀請命於天子。這是京中多少年都沒有的大事,滿城百姓、朝堂百官,眼睛都在看。皇帝就算想息事寧人,可如今已是紙里包不住火。再怎麼遮掩,也壓不下了。」
蘇柳氏聽著,聲音發顫:「爹,若真到了最壞的地步……會不會……牽連柳家?」
柳文博神色一凜,平靜地搖頭:「柳家根基尚在,只要我還在朝中,貴妃還在宮裡,你和孩子就不會有事。蕭家聲勢雖大,可終究是女流。宮中貴妃,畢竟是你的親姐姐,是我的女兒——只要有咱們在,你們娘兒幾個斷不會淪落街頭,受人欺辱。」
蘇柳氏仰頭,淚光在眸底打轉:「那蘇哲呢?爹,您是不是準備放棄他了?」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語氣里既有不甘,又有隱隱的渴望。仿佛還在等待父親能否說一句「不會、一定不會」。
半晌,他低聲道:「媚兒,有些局勢,並不是我柳家可以掌控的。蘇哲……他這一案,牽涉太多,已不是個人得失。三司會審,皇帝震怒,滿朝風頭,百姓呼聲。陛下若是留他一條活路,反倒叫人說朝廷偏私。你能懂嗎?」
蘇柳氏的淚終於落下,她搖頭,哽咽著問:「可他真的必須死嗎?爹,您不是權傾朝野的宰相嗎?不能想別的辦法?」
柳文博神色苦澀,低聲道:「為父不是神仙,只是個朝中老臣。如今朝局變天,處處都是暗涌,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你要明白,有時候,捨得捨不得,都是天意。為父能做的,只能盡力而為。可若到了最壞的結果,你要記住,柳家還在,父親還在,你們母子就不會被人欺侮。」
蘇柳氏聽著,淚水打濕了衣襟,聲音里滿是顫抖與絕望:
「爹,我不懂權謀,也不管這些什麼家國大事。我只要我的夫君,他是孩子的父親,是我半生的依靠……爹,您救救他,哪怕流放,哪怕只留一線生機,我求您……」
柳文博閉了閉眼,語氣忽然柔和下來,伸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傻孩子,為父又何嘗不想救?可你要知道,咱們如今已是風口浪尖,稍有不慎,滿門都要跟著陪葬。你放心,我會盡最後的力,能留就留。實在不能,也會想辦法照拂你和孩子。」
他頓了頓,溫聲勸道:「此後,宮裡你姐姐既然被禁足,你也莫再輕舉妄動。家裡若有異動,立刻來書房找我或者你大哥。孩子們也要看進,不要流言外傳,更不可被人趁虛而入。」
蘇柳氏眼中全是淚,她努力抹去,啞聲道:「我明白了,爹。我會守好家,會安撫好孩子們。」
「都怪為父無能,讓你受苦了……」他聲音極低,幾不可聞。
蘇柳氏抬起頭,努力笑了笑:「爹,您已經很好了。柳家還在,我和孩子們都靠著您。只求……只求能平安過這場劫。」
柳文博終於露出一絲苦笑,語氣溫和而堅定:「你且安心歇下,明日一早,好好陪陪母親和孩子。朝堂上的事,交給為父和你兄長。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慌。」
他起身,親自為女兒披上一件厚重的狐裘披風。門外風雪撲來,他目送蘇柳氏離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廊燈盡頭,方才長長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