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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不平靜的夜

2026-08-15 08:29:28 作者: 清泉露珠

  大理寺獄中濕冷陰森,秋夜寒風夾著細雨,穿牆入隙,連青石地面都凝出一層薄冷。晨曦未至,天色依然晦暗,幾盞油燈在深長甬道上投出幽黃的微光。

  蘇哲縮在最里一間囚室內,枯坐木榻,神色憔悴。昨夜被連夜提審,刑堂之下,他從容應對,一身青衫卻已沾滿污血與水漬。雙目失神地望著斑駁的牆壁,心頭卻始終不曾平靜。

  鐵欄外,有腳步輕響。大理寺獄卒早已熬得打盹,忽有一名獄卒拎著食盒走來,與守門的老張低語幾句。老張眼神遊移,像是認得這位,點頭示意,便讓他進去了。

  那獄卒端著飯食,低低咳了一聲:「蘇大人,吃早飯吧,省得餓著。」

  蘇哲茫然看了一眼,那人將食盒擱在案前,動作極輕,伸手從袖中摸出一封信,壓在飯碗底下,神色隱秘。見蘇哲目光轉來,便低聲道:

  「蘇大人,王爺和柳相……托我帶的信,您看了就明白。」

  話音未落,那人轉身離開,消失在獄道盡頭。

  蘇哲怔怔望著那隻熱氣騰騰的飯碗,久久無語。他伸手,碗底的信紙小心取出。獄中無紙筆、燈下風聲,他只能借著昏黃的火光,緩緩展信。

  信紙極薄,墨跡斑斑,只有幾行字——

  「事至如今,切勿再牽連王府與柳家。蘇大人一人扛下,王爺和丞相必不負你骨肉。此事後,留後人,尚可存一線生機。保全根本,為計上上。」

  蘇哲看完信,緩緩合上信紙,心口像被巨石壓著,呼吸都遲滯片刻。

  是啊,自己終究逃不過這一劫。權力傾軋的棋局中,他不過是個可以丟棄的卒子罷了。

  他一口氣長嘆,回頭望著冰冷的牢牆,心底泛起往昔種種。年少時的意氣風發、求學時的寒窗苦讀、金榜題名時的躊躇滿志——仿佛還在昨日。



  彼時,他心中何曾有半點私慾?只想著清廉守節、輔佐明主、澤被黎庶。

  「是啊,」他喃喃道,聲音啞澀,「我也曾經是懷著熱血的。」

  不知是何時,最初的書生意氣被利慾權謀漸漸消磨。官場的水深火熱,京城的風雲變幻,每一次抉擇都像刀尖行走。

  也曾有過良知未泯的夜晚,也曾因為一紙密折、一個人頭,輾轉反側。可到頭來,他還是選擇了更高的位置,更廣的名利。是一步步,走進了今日這深淵。

  他想到妻子——柳相的掌上明珠。她溫婉體貼,婚後多年甘於淡泊,卻難掩身為宰相之女的驕傲。大女兒出生時,他曾對天發誓,定要保全一家平安富貴。

  「如媚,你我夫妻多年,到頭來……終究要讓你受苦了。」蘇哲的聲音低微,帶著幾分悔意。

  「你是柳家的女兒。只要柳家還在,貴妃還在,你和孩子們就不會受苦。」蘇哲喃喃重複著信中的話。他忽然釋然了些。就算自己粉身碎骨,總歸不會牽連妻兒。

  想到這裡,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一刻,他仿佛看到自己少年時的模樣,在春風裡朗誦詩書,在考場上揮毫潑墨。

  「只是,可憐了府中那些庶出的孩子、幾個小妾……」他眼底浮現淡淡的愧意。那些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那些侍奉左右的家僕、族中遠親,多半會受自己牽連,無家可歸吧。

  但他終究只是無力一笑。

  他不由得抱緊單薄的獄衣。回憶浮現,蘇哲低頭苦笑,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用力眨去。

  蘇哲倚牆靜坐,望著那封信良久,終於一口氣長嘆,慢慢把信紙撕碎,塞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

  大理寺雪霽未融,天色陰沉如鉛。林正清披著厚重的官袍,獨自坐於堂前,案頭攤開新遞來的密函與證據。昨夜未眠的倦色還隱約掛在眉梢,卻絲毫不掩他的清明與冷靜。

  林正清今日比往常更為謹慎。案頭密密麻麻的證據線索、數份信件、被指認的通敵官員名冊,每一條都直指案情深處。

  案前證據已足以洗清蕭家冤屈,蘇哲通敵的證據鐵證如山。

  然而齊王、柳相這一派權傾朝野、手段老辣,即便此案查得再明,到了皇帝案頭,最後也不過「輕拿高放」,權貴依然穩坐釣魚台。

  

  林正清又拿起密函重讀,心頭暗忖:齊王、柳相一派盤根錯節,依仗皇帝多年的信任,朝堂之上,風頭無兩。若此案只求自保、洗脫蕭家冤屈,那齊王柳相不過受些輕責,待風聲過後依然東山再起。如此一來,江山社稷,終有不安之日。


  若真要正本清源,就需借這「鐵證如山」之案,將齊王與柳相一黨連根拔起,至少也要讓他們「脫層皮」,再難回原來的高位。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透出一抹狠厲:「只求自保,永無寧日。正道之人,不可止於清流自處。」

  案頭的燭光搖曳,林正清的眼神在光影中變得堅定。

  他忽然想起長風遞話時那句:「林大人,今日蕭家案,絕非單洗冤屈那麼簡單。要讓這京中世家、朝堂權貴、皇帝心腹,都知疼知怕,方能平息民憤、穩住局勢。」

  「你且記住,陛下信任你,是因你從不站隊。但有些帳,終須有人買單。大義在前,忠心可用,但該讓誰付出代價,誰該掉幾層皮,你自有分寸。」

  他林正清正對外以「不偏不黨、只忠於陛下」自持,但其實是楚雲墨一手安排在大理寺的,只在關鍵時刻,暗中為楚雲墨所用。

  這些年,他以公正無私、鐵面無情著稱,卻深知朝堂本無純粹的「中立」,只是刀劍未至時的一層迷霧罷了。

  林正清心頭微顫,明白今晨所為,不僅僅是為蕭家洗冤,更是正邪兩道之間的一場生死博弈。

  他官至大理寺卿,靠的就是清正名聲。卻也明白,世間大事,終須借勢而為。若一味只看皇恩,不問公道,那這條路,也遲早走到頭。

  案頭的證據整理妥當,他揮手喚來貼身心腹,低聲吩咐:「將這兩份密證一併呈上,一份明面遞大理寺公案,一份暗中遞與御前。不得走漏半點風聲。」

  心腹湊近低聲道:「大人,屬下明白。只是不知,皇上那邊……」

  林正清淡淡一笑,眼裡多了一絲狡黠:「皇上未必不知齊王柳相的勾當,只是捨不得痛下殺手。可若民意洶湧、鐵證如山,他若還偏護權臣,怕是天威也難服眾。」

  「屬下明白。那王府和相府的人呢?」

  林正清目光冷了幾分:「刑不上大夫,世人皆知。但今日只要證據在,能咬下一口是一口。就算動不了他們根本,也要叫他們脫層皮,折幾根骨。今日之後,世道才有清明一線。」

  心腹肅然:「大人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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