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天色愈發陰沉,幾乎難以視物之時——
「長姐!你看!」蕭錦書忽然激動地尖叫起來,凍得發紅的手指猛地指向官道極遠處。
只見風雪瀰漫的天地交界處,出現了一行緩慢移動的、極其模糊的小黑點!那隊伍行進得異常緩慢、沉重,與方才皇家儀仗的規整氣勢截然不同!
蕭錦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驟然屏住!她極力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支在風雪中艱難前行的隊伍!
隊伍越來越近,輪廓漸漸清晰。
那根本不是什麼儀仗,而是一支沉默的隊伍!隊伍中間,是幾輛沒有任何華蓋裝飾、只用簡單麻布覆蓋的平板馬車!馬車上,赫然擺放著幾具漆黑的棺槨!
棺槨之上,已然積了厚厚一層白雪,如同蒼天為之戴孝。
是了!就是他們!
「是祖父!是爹爹他們!他們回來了!」蕭錦書再也抑制不住,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水,滾燙地落下。
蕭錦璃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仿佛被重錘擊中,喉嚨哽咽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用盡全身力氣保持鎮定,厲聲對趙二道:「趙二!快!回去報信!快去!」
「是!大小姐!」趙二也紅了眼眶,不敢有絲毫耽擱,翻身上馬,狠狠一抽馬鞭,駿馬嘶鳴一聲,踏起無數雪沫,朝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報信的人走了,蕭錦璃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悲愴與渴望。
「錦書,我們過去!」她啞聲說著,一把拉起妹妹冰冷的手,竟是邁開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迎著漫天風雪,朝著那支承載著至親骸骨的隊伍,踉蹌著奔去!
風雪撲面,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孝服被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姐妹二人卻渾然不顧,只是拼命地向前跑著,跑向那些在黑棺中沉睡的親人。
淚水模糊了視線,卻阻擋不了歸家的路。
護送靈柩的隊伍也發現了她們。為首的將領看清來人是一身重孝的少女,立刻抬手示意隊伍暫停。所有護送的兵士皆沉默地勒住馬匹,肅立一旁,默默注視著這對在風雪中奔跑而來的蕭家女兒,眼神中充滿了敬意與悲憫。
距離一點點拉近,那冰冷的棺木越來越清晰,上面的積雪、一路風塵的痕跡,都刺痛著蕭錦璃的眼睛。
終於,她跑到了最前方那具最大的棺槨前,腳步猛地頓住。她顫抖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冷刺骨的棺木,仿佛想透過這厚重的木頭,感受到一絲親人的溫度。
「祖父……父親……叔叔……哥哥弟弟們……」她終於哽咽出聲,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無盡的哀痛與思念,「璃兒……來接你們了……我們……回家……」
蕭錦書早已撲到一旁的棺槨上,放聲痛哭:「祖父、爹爹!書兒想你們!書兒和長姐來接你們回家了!」
悽厲的風雪聲中,蕭錦璃則強忍著錐心之痛,指尖死死抵著冰冷棺木,仿佛要將所有的思念與痛苦都灌注進去。
就在這時,護送隊伍後方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裡,車簾被人從裡面不耐煩地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帶著幾分倨傲和冷漠的臉。那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麵皮白淨,穿著宮中內監的服飾,卻比尋常太監多了幾分頤指氣使的氣度。
他尖細的嗓音穿透風雪,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催促和不甚明顯的厭煩:「蕭大姑娘,節哀順變。只是這風雪越來越大,天色也不早了,咱們還是趕緊護著靈柩進城要緊。咱家……還得儘快回宮向陛下復命呢!」
這聲音如同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破了蕭錦璃沉浸在悲痛中的心神!
蕭錦璃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線驟然變得清晰銳利,死死盯住了那張臉!
王德祿!皇帝身邊的心腹太監,此次西境之戰的——監軍!
就是他!就是這個閹人!在前方將士浴血奮戰之時,卻躲在安全之處指手畫腳,甚至可能……就是他和蘇哲、馬元德等人勾結,剋扣糧草,傳遞假情報,最終導致了蕭家軍的慘敗!他是害死祖父、父兄和數萬蕭家軍的直接幫凶之一!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般瞬間湧上心頭,幾乎要將蕭錦璃的理智焚燒殆盡!她藏在寬大孝服袖子下的雙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刻出血痕,才勉強壓制住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質問和嘶吼。
王德祿似乎並未察覺到自己已成了別人眼中不共戴天的仇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見蕭錦璃只是盯著他不說話,又皺了皺眉,帶著幾分施捨般的語氣繼續說道:
「蕭大姑娘也莫要太過傷心了。老國公和蕭大將軍的遺體……唉,戰場上混亂,場面實在是……慘不忍睹,能找到全屍已屬萬幸。至於其他幾位將軍和幾位小將軍……」
他拖長了語調,搖了搖頭,露出一副惋惜卻事不關己的表情:
「實在是沒能找到完整的屍身,滿地的殘肢斷臂,根本無從辨認。所以這後面的棺槨里,裝的也只是找到的一些他們生前慣用的兵器、盔甲碎片,勉強立個衣冠冢罷了吧。」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在蕭錦璃的心上!讓她去想像父兄們死無全屍的慘狀!讓她去忍受這份刻骨的侮辱!
蕭錦書聽得更是渾身發抖。
蕭錦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寒意直衝肺腑,卻讓她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她知道,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皇帝會不會處置這個監軍還是未知數,此刻發作,只會給蕭家帶來更大的麻煩。
她不再看王德祿那令人作嘔的嘴臉,轉身,用盡全力將幾乎癱軟的妹妹蕭錦書從棺槨上拉起來。
「錦書,起來。」她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接祖父他們回家。」
蕭錦書淚眼朦朧地看著長姐,被她眼中那股深沉的悲痛和驚人的堅毅所感染,用力點了點頭,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冰碴。
姐妹二人不再依靠任何人,她們互相攙扶著,走到隊伍的最前方。蕭錦璃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扶住了祖父棺槨的一側,蕭錦書則扶住了父親棺槨的一側。
「啟程!」蕭錦璃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護送兵士的耳中。
隊伍緩緩再次啟動。
風雪更大了,幾乎要將整個世界吞噬。官道泥濘濕滑,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蕭錦璃和蕭錦書,兩個一身縞素的柔弱女子,就這樣一左一右,扶靠著冰冷沉重的棺槨,一步一步,迎著呼嘯的狂風,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用自己單薄的肩膀,為至親的英靈引路,朝著家的方向,艱難而執拗地前行。
護送的兵士們無聲地看著這一幕,許多鐵血漢子都不禁紅了眼眶,靜靜地跟在這對姐妹身後。
王德祿嫌棄地放下了車簾,縮回溫暖的車廂里,嘴裡還不滿地嘟囔了一句:「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