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府接到趙二快馬加鞭送回的報信。
老夫人在羅氏和幾位兒媳的陪同下,換上了一身早已備好的粗麻孝服。所有女眷,無論主僕,皆是一身縞素。眾人沉默而迅速地集結,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京城百姓看到蕭家這全員重孝的陣仗,先是一愣,隨即紛紛反應過來。
「是……是護國公他們回來了嗎?」
「肯定是!蕭家軍的靈柩回京了!」
「快!快去城門口!」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傳開。人們放下手中的活計,自發地走出家門,默默地跟在蕭家的後面,匯聚成一股沉默而悲壯的人流。
剛到城門口不久,另一輛馬車也疾馳而來。賢王妃蕭靜嫻幾乎是跳下車的,她同樣一身素服,發間毫無裝飾,臉上淚痕未乾。她快步衝到老夫人面前,聲音哽咽:「母親!我們來了!」
她身後,賢王慕容謙也下了車,神色肅穆,對著老夫人微微頷首:「岳母。」
老夫人看到女兒女婿,心中一暖,隨即又升起擔憂,拉著女兒低聲道:「糊塗!你怎麼把王爺也拉來了?如今這光景,陛下心裡本就……你們這般出面,豈不是惹陛下不快?」
賢王卻溫和地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岳母多慮了。岳父、舅兄與蕭家諸位兒郎為國捐軀,是大英雄。小婿身為皇室子弟,前來迎一迎英靈歸家,乃是本分。皇兄即便知曉,也說不出什麼。」
他頓了頓,看向身後越聚越多的百姓,輕聲道,「況且,民心所向。」
老夫人看著女婿坦然的神色,又看看周圍越聚越多、面露悲戚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終是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慕容澈跟在父母身後,收起了平日所有的玩世不恭,俊朗的臉上滿是沉痛和敬意,默默地站在了蕭家女眷的隊伍旁邊。
人群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從城門內一直蔓延到官道上。無人喧譁,無人推擠,只有一種沉重而肅穆的氣氛在瀰漫。雪花依舊飄落,落在每個人的肩頭,仿佛上天也在為忠魂默哀。
天香樓,臨街的雅間窗口一身玄衣的楚雲墨負手而立,冰冷的眸光俯視著城樓下那震撼的一幕。看著那滿城縞素,萬民靜默相迎的場面,他薄唇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諷的弧度。
他心中冷笑:」慕容家的江山,就是靠這樣的忠臣良將守護的,可你們又是如何對待他們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迫害忠良,自毀長城!真是自掘墳墓!」
他的目光穿越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遠方官道的盡頭,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冬日本就黑得早,加之風雪未停,四周已是麻麻一片昏暗。就在人群幾乎要被凍僵之時——
官道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行在風雪中艱難移動的隊伍的影子!
「來了!回來了!」人群中不知誰先低呼了一聲,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隊伍越來越近,最前方那兩具漆黑的棺槨刺目驚心。而更讓人心頭髮酸、眼眶發熱的是,棺槨兩旁,竟然一左一右扶著兩個纖細的、幾乎要被風雪淹沒的白色身影!
是蕭家大小姐和二小姐!她們扶靈回來了。
「是蕭大小姐!」
「她們……她們是一路走回來的啊!」
「老天爺啊……」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低低的啜泣聲和嘆息聲此起彼伏。
當隊伍終於行至城門前,當人們清晰地看到棺槨上覆蓋的厚厚積雪,看到蕭錦璃和蕭錦書那凍得青紫卻異常堅毅的臉龐時,積壓的情緒瞬間衝破了沉默的堤壩!
不知是誰先帶頭,人群中猛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帶著哭腔的高呼:
「歡迎護國公回家!」
「歡迎蕭將軍回家!」
「英雄一路走好!」
「回家啦!英雄們回家啦!」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匯聚成巨大的聲浪,衝破風雪,直上雲霄!許多百姓一邊高喊,一邊已是淚流滿面,自發地跪倒在地,向著英靈的歸途叩首。
蕭錦璃扶著冰冷棺木,聽著耳畔那山呼海嘯般真摯而悲愴的呼聲,感受著萬民發自內心的敬仰與哀悼,一路強撐的堅強幾乎潰堤。
在這一刻,她忽然深刻地理解了祖父蕭遠山。
理解了他為何一生駐守苦寒邊關,無怨無悔;理解了他為何總是說「將士守國門,死社稷,乃本分」;理解了他那句「為將者,但求問心無愧,俯仰天地,對得起身後百姓」的沉重分量。
祖父守護的,從來不只是慕容家的皇權,更是這萬千黎民百姓的安穩家園!這份沉甸甸的民心,這份至高的榮光,才是祖父和父兄們真正用生命換來的東西!
淚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但這一次,除了悲痛,更多了一份沉重的領悟和繼承。
棺槨在萬民悲戚的呼喊聲中,緩緩駛入城門。
賢王、慕容澈率先躬身行禮。
老夫人帶領所有蕭家女眷,撲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泣不成聲。
身後,是黑壓壓一片跪倒的百姓。
楚雲墨站在高高的天香樓上,冷漠地看著樓下那悲壯的一幕,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他的目光穿過紛飛的白雪,久久落在那個扶著棺槨、在萬民簇擁下依舊脊背挺直的少女身上。
老夫人看到那冰冷的棺槨,想到裡面躺著她相伴一生的丈夫和英勇的兒孫們,只覺得天旋地轉,悲痛欲絕,身體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祖母!」蕭錦璃強忍著自己幾近崩潰的情緒,和徐嬤嬤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老夫人。蕭錦璃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祖母!您要撐住!祖父和父親……看著我們呢!」
另一邊,賢王妃蕭靜嫻哭得不能自已,賢王快步上前,穩穩扶住。
趙嬤嬤和周嬤嬤也急忙上前,攙扶起幾乎哭暈過去的羅氏。
二嬸李氏哭得渾身發抖,幾乎站不穩,她侄子李錚紅著眼圈,默默上前,用自己的肩膀給了姑母一個支撐。
三嬸周氏與兩個女兒錦珍、錦璦抱作一團,母女三人的哭聲交織在一起,令人心碎。
慕容澈看著那哭得小臉通紅、幾乎喘不上氣的小表妹錦璦,心中一酸,輕輕將她抱了起來,用自己的衣袖笨拙地替她擦著眼淚,低聲安撫:「璦兒不哭,表哥在……」
四嬸趙氏則由自己的貼身嬤嬤扶著,臉色蒼白如紙,無聲地流著淚,仿佛隨時會隨風逝去。
蕭錦璃環視著這悲戚混亂的場面,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逼回眼眶裡的淚水,對著祖母,聲音沙啞卻清晰:「祖母,我們先迎祖父和父親……回家。」
這句話仿佛帶著某種力量。老夫人猛地一震,渾濁的淚眼中迸發出一絲驚人的厲色。她用力推開攙扶的徐嬤嬤和孫女,儘管身體依舊搖晃,卻硬生生靠自己站穩了。
她目光掃過所有哭泣的兒媳、孫女、下人,聲音因極度悲痛而沙啞,卻帶著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決絕:「都別哭了!把眼淚收起來!」
這一聲厲喝,讓所有人的哭聲都為之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