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挺直了那早已被歲月和悲傷壓彎的脊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拿出我們蕭家人的氣勢來!我們的丈夫、兒子,是頂天立地、為國捐軀的英雄!不是孬種!別讓他們看低了!擦乾眼淚,挺直腰板!把我們的兒郎——風風光光地迎回家!」
這番話,如同給所有沉浸在悲傷中的蕭家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羅氏率先止住了哭聲,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努力挺直了背脊。其他幾位嬸嬸也紛紛效仿,強忍著巨大的悲痛,收斂哭聲,只是那通紅的眼眶和緊咬的嘴唇,泄露著她們內心的悲憤。
老夫人見狀,不再多言,轉身,率先走向那承載著丈夫棺槨的馬車。她的步伐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
其餘人立刻默默跟上,無聲地走到不同的棺槨兩側,伸出手,扶住了那冰冷刺骨的棺木。就連被慕容澈抱著的錦璦,也掙扎著下來,用小手緊緊抓住了棺槨的一角。
就在這肅穆悲壯的時刻,後方那輛屬於監軍王德祿的馬車,卻極不合時宜地動了起來。王德祿早已不耐煩至極,只想趕緊離開這「晦氣」的地方,回宮復命。
馬車剛駛出幾步,突然——
「咔嚓!」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只見從天香樓某個臨街的窗口,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如同閃電般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打在了王德祿馬車的車輪軸心上!
那車輪猛地一歪,伴隨著車夫一聲驚呼和王德祿在車內猝不及防的咒罵,整個車輪竟直接脫落了下來!馬車瞬間歪斜,癱在了路中間,動彈不得!
「怎麼回事?!哪個殺才趕的車!」王德祿氣急敗壞地掀開車簾大罵。
車夫和隨行的小太監嚇得面無人色,慌忙檢查,哭喪著臉回道:「公公……車輪……車輪軸好像突然斷了……」
「廢物!還不快修!」王德祿氣得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蕭家的扶靈隊伍緩緩啟動。
而蕭家眾人,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後方這小小的騷亂。
老夫人站在最前方,望著回家的路,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卻高昂地喊出了那句壓抑了太久的話:
「回家——!」
聲音蒼涼而悲壯,穿透風雪,迴蕩在寂靜的街道上空。
扶靈的隊伍再次動了起來。蕭家女眷們扶著至親的棺槨,一步一步,踏著積雪,朝著護國公府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行去。百姓們自發地讓開道路,默默地跟在隊伍後面,形成了一條無聲送行的長龍。
直到蕭家的隊伍遠去,消失在街道盡頭,王德祿的馬車才勉強被隨從七手八腳地暫時固定好。他罵罵咧咧地換乘了隨行侍衛的馬,灰頭土臉、一肚子火氣地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心中將那「晦氣」的蕭家又咒罵了千百遍。
蕭家的扶靈隊伍,在漫天風雪和無數百姓悲戚的目光護送下,終於緩緩停在了護國公府那高大的朱漆大門前。
府門早已大開,所有留守的下人皆身著孝服,分列兩側。看到那漆黑的棺槨,眾人再也抑制不住,哭聲瞬間爆發出來。在福伯的帶領下,所有人齊刷刷跪倒在地,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哭腔高喊:
「恭迎國公爺回家!」
「恭迎各位將軍回家!」
「恭迎各位少爺回家!」
聲聲泣血,響徹雲霄,訴說著無盡的哀思與忠誠。
老夫人強撐著幾乎要碎裂的心神,在蕭錦璃和徐嬤嬤的攙扶下,轉過身,面向身後那黑壓壓一片、默默跟隨的百姓。她推開攙扶,對著眾人,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其餘蕭家女眷也紛紛跟著躬身行禮。
老夫人聲音沙啞哽咽,卻清晰無比:「老身……代蕭家亡人,謝過諸位鄉親,一路相送!」
百姓們見狀,無不動容,紛紛還禮,許多人都掩面而泣。
簡單的致謝後,老夫人轉身,臉上悲容盡斂,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堅毅和決絕。她啞聲吩咐:「開門!迎靈!福伯,讓人將棺槨小心請入靈堂!」
「是!」福伯紅著眼圈,強忍悲痛,指揮著早已等候多時的侍衛和強壯家丁,四人一組,極其小心穩重地將棺槨抬起,步伐沉重地邁過門檻,朝著府內早已布置好的靈堂緩緩行去。
棺槨安置妥當,靈堂內燭火通明,香菸裊裊,氣氛莊嚴肅穆得令人窒息。
老夫人目光掃過幾具棺槨,最終落在了最前方、屬於老國公蕭遠山的那一具上。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得可怕:「打水來。再拿一套老爺乾淨的戰袍來。」
徐嬤嬤心中一顫:「老夫人,您……」
「我要親自給他擦洗換衣。」老夫人的語氣不容置疑,「他走的時候,我不在身邊。如今回來了,我得讓他乾乾淨淨、體體面面地走。」
很快,熱水、毛巾、以及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壽衣被送了進來。福伯帶著兩個絕對可靠的老兵,小心翼翼地將老國公的遺體從棺槨中請出,安置在臨時鋪設的軟榻上。
老夫人揮退了所有人,只留福伯在一旁幫忙。
她顫抖著手,擰乾熱毛巾,開始一點點、極其輕柔地擦拭丈夫那張布滿風霜、此刻卻冰冷僵硬的龐。血跡和污漬被小心拭去,露出那張她熟悉卻又陌生的容顏。
「老頭子……」她一邊擦,一邊低聲絮叨起來,像是平日裡夫妻間的閒話,又像是獨自的呢喃,「你看你,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就變成這樣了……不是說好了,等打完仗,就回青州老家養老,種幾畝薄田,逗弄孫兒嗎?你怎麼就……說話不算話呢?」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擦完了臉,又開始擦拭他身上的傷口。那些猙獰的傷口讓她的手抖得厲害,但她還是咬著牙,一點點清理乾淨。
福伯在一旁默默幫著更換裡衣,早已是老淚縱橫。
她突然用力捶打著丈夫冰冷的胸膛,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悲憤,哭罵道:
「你這個狠心的老東西!你怎麼就這麼狠心啊!你說走就走!丟下我這老婆子一個人怎麼辦?!你把我丟下也就算了……你怎麼能把兒子、孫子也都給我帶走了啊!你把我的兒孫都還給我!還給我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幾乎喘不上氣,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只剩下一個失去丈夫、兒子、孫子的老人最原始最痛苦的悲號。
福伯跪在一旁,泣不成聲,只能連連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