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蕭大將軍蕭懷遠的棺槨前,同樣上演著生離死別的慘痛。
在侍衛的幫助下,羅氏顫抖著為丈夫換上了趕出來的壽衣。她坐在軟榻邊,拿著梳子,一遍又一遍,極其溫柔地梳理著丈夫早已僵硬的頭髮,仿佛他只是睡著了。
「懷遠……」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無盡的眷戀和哀傷。
「還記得我們剛成親那會兒嗎?你總是毛手毛腳,把我梳妝檯上的東西碰得亂七八糟……後來你去打仗,每次回來,都給我帶邊境稀奇的小玩意兒……你說,等以後不打仗了,就帶我和孩子們去看江南的桃花,塞北的雪……」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丈夫冰冷的衣襟上:「眼看著……珩兒就要成親了,媳婦兒是那麼好的一個孩子……璃兒也大了,到了該相看人家的年紀……你怎麼忍心把珩兒和……和顥兒都帶走的……你怎麼……怎麼就就忍心把這一家扔給璃兒的?你就這麼走了呢?你讓我以後……怎麼辦啊……」
她伏在丈夫冰冷的胸膛上,終於壓抑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羅明遠帶著羅家老夫婦急匆匆地趕到了蕭府。一進靈堂,就看到女兒趴在女婿遺體上痛哭的一幕,羅老太太當時就心疼得差點暈過去,就要上前去拉女兒。
「清婉!我的兒啊!你別這樣!快起來!」羅老太太哭著就要過去。
蕭錦璃卻紅著眼圈,上前一步,輕輕攔住了外祖母和舅舅。
她聲音哽咽,卻異常清醒:「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讓娘……再和爹爹說說話吧……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羅明遠看著外甥女那強忍悲痛卻安排得井井有條的模樣,再看看妹妹那肝腸寸斷的樣子,心中痛極,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拉住了母親:「娘,聽璃兒的吧。讓小妹……好好告個別。」
蕭錦璃將三位長輩引到靈堂旁的偏廳休息,將最後這點寶貴的時間,留給了母親與父親做最後的、無人打擾的告別。
蕭錦璃先走進了大哥蕭錦珩的院子。院子打掃得很乾淨,仿佛主人只是暫時出門,隨時都會回來。書案上還攤著一本未看完的兵書,硯台里的墨早已乾涸。
她的手指顫抖著撫過書頁,仿佛還能感受到大哥殘留的溫度。她打開衣櫃,裡面掛著幾件半舊的長衫,都是他日常最愛穿的。
她仔細選了一件靛藍色的細布長袍,料子柔軟,就像大哥溫和的性子。又取了他常年佩在腰間的一把短匕,刀鞘已經有些磨損,卻被他擦拭得鋥亮。
「大哥……」她將衣袍和短匕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哽咽,「你說等你這次回來,就要和妙儀姐姐定下婚期了……你還說要給我打造一把最適合我的輕弓……你怎麼……說話都不算數呢……」
接著,她走向弟弟蕭錦顥的院子。這裡的氣氛又與大哥院子的沉穩不同,更多了幾分少年人的跳脫。
牆上掛著弓,桌上散落著一些奇特的機括小零件,那是錦顥最喜歡鼓搗的東西。床頭還放著一本翻舊了的遊記,他總嚮往著塞外風光。
蕭錦璃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她找出一套錦顥常穿的寶藍色騎射服,又拿起他視若珍寶的一把改良小弩,還有那本邊角都卷了的遊記。
「顥兒……」她的眼淚無聲滑落,滴在那冰冷的弩機上,「姐姐還沒帶你去塞外看看呢……你不是總纏著我,要我下次巡邊一定帶上你嗎?你怎麼……就捨得丟下姐姐一個人了……」
她仔細將衣物理好,仿佛這樣,就能將那聰慧活潑的弟弟也一併留住。那份失去至親手足的痛楚,遠比想像中更加劇烈。
二房的院子裡,氣氛同樣壓抑得令人窒息。
二嬸李氏坐在床沿,手裡緊緊攥著他一件舊寢衣,眼淚早已流干,只是無聲地摩挲著。女兒蕭錦書和侄子李錚默默地在旁邊整理著父親和哥哥、弟弟的遺物
蕭錦書拿起哥哥蕭錦琦慣用的一桿長槍的槍頭,那槍頭寒光閃閃,卻被磨得極其光滑。「哥哥最寶貝他的槍了,每次練完都要自己擦……」
她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他說以後要當像祖父一樣的大將軍……」
李錚拿起表弟蕭錦毅的一方硯台,硯台一角還磕碰過,是小時候兩人打鬧時不小心摔的。
「毅表弟總說將來要是他當了大將軍,就讓我給他當軍師,不能丟他的人……」
這個英武的青年此刻哭得像個孩子,「表弟……我字還沒練好呢……你怎麼就不等等我……」
李氏聽著兒女和侄子的話,心如刀絞,她將丈夫的寢衣貼在臉上,仿佛還能聞到那熟悉的氣息,喃喃道:「懷孝……琦兒、毅兒……你們爺仨……在那邊……互相照顧著點……別打架……等著我……」
三房的院子裡,雙胞胎的離去讓悲痛成倍疊加。
三嬸周氏看著眼前兩套一模一樣、只是尺寸微差的少年勁裝,整個人都恍惚了。那是她的雙胞胎兒子,蕭錦瑜和蕭錦璋。兩個孩子從小形影不離,連衣服都要穿一樣的。
女兒錦珍和錦玥紅著眼圈,幫著母親將哥哥們平時最愛玩的圍棋、常用的毛筆、還有兩人偷偷收藏的幾本江湖話本,仔細地包好。
錦珍拿起一枚黑子,低聲道:「大哥總說我的棋臭,下次一定贏我……」錦玥拿起一支筆,筆桿上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璋」字:「二哥答應給我畫一幅小像的,騙子……」
周氏猛地將兩套衣服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這樣就能抱住那兩個調皮搗蛋卻又貼心無比的兒子,她終於崩潰大哭:「我的兒啊!我的瑜兒、璋兒!你們讓娘怎麼活啊!你們怎麼就能一起走了啊!把娘的心都掏空了啊!!」
四房的院子,由四嬸趙氏也面對巨大的悲痛。
四嬸趙氏,此刻面對丈夫蕭懷禮和獨子蕭錦川的遺物,早已哭得近乎虛脫,全靠嬤嬤扶著才能勉強坐在那裡。她面前擺放著丈夫冰冷的戰甲和兒子平日裡最愛穿的一套火紅色騎裝——那孩子,就喜歡這樣鮮亮熱烈的顏色。
她顫抖著手,撫摸著兒子衣服上細密的針腳,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她親手縫製的。「川兒……我的川兒……娘給你新做的衣裳還沒上身呢……你說這次立了功就穿回來給娘看的……」
她泣不成聲,將那件紅衣緊緊摟在懷裡,仿佛還能感受到兒子的體溫。
小小的錦璦還不完全明白死亡的意義,但她知道爹爹和哥哥再也回不來了。
她抱著自己最喜歡的一個布娃娃,邁著小短腿走到母親面前,仰著哭花的小臉,怯生生地說:「娘親……別哭……我把小兔子送給爹爹和哥哥……這樣……這樣他們睡覺就不冷了……」
說著,她又拿出幾塊捨不得吃的糖,「還有糖……也給哥哥吃……」
女兒天真稚嫩的話語像一把鈍刀,再次割在趙氏心上。她一把抱住女兒,母女倆哭作一團:「璦兒……我的璦兒……你爹爹和哥哥……收到璦兒的禮物……一定會很開心的……一定……」
各個院落里,親人們用逝者生前最熟悉的物品,試圖為他們構建一個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家」。每一件衣物,每一個玩具,每一本書,都承載著一段鮮活的記憶,此刻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凌遲著生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