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鏢頭看到女兒這般模樣,心疼得如同刀絞。他先是走到女兒面前,那張平日裡兇狠的臉上此刻充滿了慈父的柔情。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髮,聲音也放緩了許多:「傻丫頭,哭什麼?爹和你弟這不是來了嗎?天塌下來,有爹給你頂著!」
說完,他又看向緊緊依偎在女兒身邊、怯生生望著自己的小外孫女錦璦。趙老鏢頭臉上的線條瞬間更加柔和,他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精心雕刻的木偶小馬,遞到錦璦面前,聲音洪亮卻努力放輕:「璦兒,看外公給你帶什麼來了?喜歡不?」
錦璦看著那栩栩如生的小木馬,又看看眼前這位雖然有點嚇人但眼神很溫柔的「外公」,輕輕點了點頭,小聲說:「喜歡……」
趙老鏢頭這才露出一點笑意,將小木馬塞進外孫女手裡,然後一把將小丫頭抱了起來。錦璦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感受到外公懷抱的堅實和安全,便乖乖靠在了他肩上。
抱著外孫女,趙老鏢頭再次看向女兒,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帶著江湖人的豪氣和擔當:「丫頭,你給我聽好了!懷禮和川兒不在了,但你還有爹,有兄弟!威遠鏢局就是你的娘家,就是你最大的倚仗!以後但凡有什麼難處,只管派人捎個信來!爹就是拼著這把老骨頭不要,也定護你們周全!」
趙銳也在一旁重重點頭,目光堅定:「姐,爹說得對!還有我呢!」
這番毫不掩飾的維護和承諾,如同給趙氏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她看著父親和弟弟,看著被父親抱在懷裡的女兒,一直惶惶不安的心終於踏實了許多。
這一幕看在其他人眼裡,亦是心中感慨。威遠鏢局雖非官宦世家,但這份拳拳愛護之心,卻顯得尤為真摯可貴。
蕭錦璃心中也為四嬸感到欣慰。趙家雖是江湖草莽,不如官宦世家顯赫,但這份豪爽直接、重情重義的真性情,卻比許多虛偽的官場應酬更讓人覺得溫暖可靠。
趙總鏢頭又寬慰了女兒幾句,這才轉向老夫人和蕭錦璃,抱拳道:「老夫人,大小姐,日後蕭家若有任何用得上我威遠鏢局的地方,儘管開口!趙某和威遠鏢局,絕無二話!」
「親家言重了,多謝。」老夫人頷首致謝。
又說了幾句話,趙總鏢頭知道不便過多打擾喪家,便帶著兒子告辭離去,臨走前又再三叮囑女兒保重身體。
又過一日,靈堂前依舊香火不絕。臨近午時,門外傳來一陣不同於往日的氣氛。並非官家的威嚴,也非江湖的豪邁,而是一種低調卻難掩精明的富庶之氣。
只見一位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的男子,身著質料上乘但款式穩重的深藍色錦袍,面容清癯,目光敏銳而溫和,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的僕從,抬著幾個沉甸甸、包裝精美的箱子,顯然是豐厚的奠儀。
來人正是三嬸周氏的大哥,周裕和。周家乃江南頗有名望的商賈之家,雖不敢稱首富,但生意遍布南北,家資頗豐,是真正的一方富戶。
周裕和一進靈堂,目光快速掃過那令人心碎的棺槨陣列,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沉痛與惋惜。他步履沉穩地走到香案前,接過下人遞來的香,極其恭敬地行了三揖禮,動作流暢自然,帶著商賈特有的圓融與周到。
禮畢,他轉身走向老夫人,深深一揖,語氣誠懇而帶著歉意:「老夫人節哀。晚輩,代家父家母前來弔唁。父母年事已高,江南至此路途遙遠,冰雪封道,實在經不起舟車勞頓,心中萬分遺憾未能親至,特命晚生代為致意,並向老夫人鄭重致歉,還請您老海涵。」
話語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哀思和歉意,又全了禮數,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老夫人連忙示意徐嬤嬤扶起他,溫聲道:「賢侄太客氣了。親家公親家母的心意老身心領了,萬萬不敢勞動二老大駕。你們能來,老身已是感激不盡。」
周裕和又走向眼睛哭得紅腫的妹妹,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聲音放緩了許多:「小妹,節哀順變,保重身子要緊。家裡一切都好,爹娘讓你不必掛念,照顧好自己和兩個孩子才是正理。」
他深知妹妹遭遇如此巨變,定然悲痛欲絕,言語間充滿了兄長的關懷。
周氏見到大哥,如同有了主心骨,眼淚又落了下來,哽咽著點頭。
周裕和又看向一旁的雙胞胎外甥女錦珍和錦玥,語氣更加柔和:「珍兒,玥兒,也都要堅強些,多陪陪你們母親。」
他身後的小廝立刻捧上兩個精緻的錦盒。「這是舅舅從江南帶來的一些小玩意兒,還有幾匹時新的料子,已經讓人送到你們院子去了,回頭去瞧瞧,和姐妹們分著玩、分著用。」
他的細心和周到,讓錦珍錦玥心中也是一暖,低聲道謝:「謝謝舅舅。」
安撫完自家妹妹和外甥女,周裕和的目光才轉向一直安靜站在老夫人身側的蕭錦璃。
其實他一進靈堂就注意到了這個少女。她一身重孝,身形單薄,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沉靜如水,在那巨大的悲痛和繁瑣的喪儀中,竟隱隱有一種掌控全局的沉穩氣度。
來京城的路上,他已聽聞了這位蕭大小姐的種種事跡——敲登聞鼓、受百杖之刑、為家族洗刷冤屈……每一件都堪稱驚世駭俗。他原本還覺得傳聞或許有所誇大,但此刻親眼見到本人,他立刻就知道,那些傳聞,恐怕半分不假。
遭遇如此滅頂之災,非但沒有被擊垮,反而能挺身而出,受那般酷刑而不改其志,最終達成目的……這需要何等的勇氣、心智和毅力?
周裕和走南闖北,見過無數形形色色的人,自認看人極准。他看著蕭錦璃,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少女,而是一株在暴風雪中傲然挺立的寒梅,風骨錚錚,未來不可限量。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極大的敬佩之情,上前幾步,對著蕭錦璃竟是也鄭重地作了一揖。
蕭錦璃微微側身,還禮:「周世伯不必多禮。」
周裕和直起身,看著蕭錦璃,語氣真誠無比,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這位便是璃小姐吧?一路行來,京中皆傳小姐壯舉。今日得見,方知何為『巾幗不讓鬚眉』!小姐為家族所做的一切,周某佩服之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棺槨,語氣變得更加深沉:「蕭家遭此大難,實在令人痛心疾首。但周某今日見到小姐,卻仿佛又看到了蕭老國公和諸位將軍的風骨!周某深信,蕭家有女如此,定能度過難關,重振門楣!日後若有用得著周家之處,小姐儘管開口,周家雖乃商賈,卻也知忠義,定當竭盡全力!」
這番話,說得極為漂亮,既高度讚揚了蕭錦璃,又表達了對蕭家未來的信心和毫無保留的支持,更是將周家放在了「忠義」的位置上。
蕭錦璃能感受到他話中的真誠,並非全然是場面話。
她再次行禮:「周世伯過譽了。錦璃愧不敢當。蕭家多謝世伯和江南周家的厚誼,這份情,蕭家記下了。」
周裕和點了點頭,心中對蕭錦璃的評價又高了幾分。不卑不亢,沉穩有度,果然是能成大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