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霄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沙啞：「今日……蕭家出殯。」
柳貴妃心中瞭然，嘆息道：「蕭老國公和幾位將軍……確實可惜了。陛下仁厚，已然為他們平反昭雪，也算是告慰英靈了。」她先捧了皇帝一句。
慕容霄煩躁地揉了揉額角：「昭雪？朕看百姓們未必覺得是朕的恩典！你可知今日京城是何光景？萬民哭送，一路設祭，簡直……簡直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那種讓他心驚又嫉妒的場面。
柳貴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隨即化為憂色，柔聲道：
「百姓愚昧，只知感念眼前之恩，哪懂得陛下深謀遠慮、平衡朝局的苦心？蕭家世代掌兵，在軍中民間聲望過高，本就是取禍之道。陛下先前所為，亦是不得已而為之，是為了慕容氏的江山永固啊。」
她輕輕為皇帝捏著肩膀，聲音愈發溫柔，卻如同毒蛇吐信：「更何況，那蕭錦璃一介女流，竟敢敲登聞鼓，當眾受刑，分明是挾民意以迫君父，其心可誅！如今又鬧出女子扛幡這等駭人聽聞之事，全然不將禮法規矩放在眼裡，如此桀驁不馴，日後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來。」
她巧妙地將皇帝的忌憚引到蕭錦璃個人身上，並再次強調了「規矩」和「朝廷威嚴」。
慕容霄聽著她的話，心中的那點愧疚和不安果然被壓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對蕭錦璃那般「忤逆」行為的不滿和忌憚。是啊，蕭家還有一個如此不安分的女兒！
「陛下為國事操勞，臣妾卻不能為您分憂，心中實在難安。」
她輕輕嘆了口氣，纖纖玉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皇帝龍袍的袖口，「眼看著年關將近，這除夕宮宴……歷來是宮中頭等大事，關乎皇家體面。可臣妾如今還在禁足之中，實在不便出面操持……」
她抬起盈盈水眸，看向皇帝，一副全然為皇帝著想的模樣：「陛下，您看……今年這宮宴，要不……就讓麗貴妃妹妹操持如何？她入宮多年，對宮務也熟悉些。」
她故意提議麗貴妃，深知皇帝慕容霄內心深處對麗貴妃東越公主的出身始終存有一絲隔閡，絕不會將如此彰顯中原正統文化的宮宴交由她主持。
果然，慕容霄想都沒想就直接否決了，語氣甚至帶上一絲不悅：「胡鬧！她非我大乾人士，雖學了些禮儀，終究不得精髓。除夕宮宴乃祭祖迎新、彰顯國體之重典，豈能交由她？不成體統！」
柳貴妃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恍然和歉疚之色：「是臣妾思慮不周了。那……太后娘娘和趙貴妃姐姐不是回京了嗎？太后娘娘母儀天下，經驗豐富，若由她老人家主持，定是萬無一失。或者讓趙貴妃姐姐從旁協助亦可，她性子沉穩……」
她再次拋出一個皇帝絕不可能接受的選項。
果然，一提到太后，慕容霄的臉色瞬間又沉了下去，仿佛被觸及了逆鱗。他當年並非太后親生，費盡心思才得以繼位，內心深處最忌憚也最想擺脫的，就是太后對他施政的影響。
讓太后重新主持宮宴？那豈不是向全天下宣告他離不開太后的扶持？更何況趙貴妃與太后親近，更是讓他不喜。
「更不行！」他斷然拒絕，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母后年事已高，正當頤養天年，豈能再讓她為這些瑣事勞心勞力？那是朕不孝！趙氏……性子過於沉悶，撐不起這等場面。」
柳貴妃看著皇帝的反應，心中得意更甚，一切盡在掌握。她臉上卻擺出一副為難又自責的神情，微微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和哽咽：「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都怪臣妾不好，偏生在此時惹陛下生氣，被禁了足……不能為陛下分憂解難……若是因此耽誤了宮宴，讓皇家失了顏面，臣妾……臣妾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她以退為進，甚至抬出了「皇家顏面」這塊金字招牌，眼角餘光卻悄悄觀察著皇帝的反應。她輕輕抽泣了一下：「若是陛下覺得為難……要不……就從其他幾位資歷老些的妃嬪中擇一人暫代？雖然可能不如臣妾熟練，但多派些得力的嬤嬤幫襯著，想必也能應付過去……」
這話更是戳中了慕容霄的痛點。其他妃嬪？要麼家世不顯，要麼資質平庸，要麼不得他心。將如此重要的場合交給她們，萬一出了紕漏，丟的是他慕容霄的臉！相比之下，柳貴妃雖有時跋扈，但打理宮務、籌備盛宴確實是一把好手，從未出過差錯。
眼看年關迫在眉睫，再也找不到比柳貴妃更合適的人選，慕容霄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那點因齊王而起的怒氣，在「現實需要」面前，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嘆了口氣，伸手抬起柳貴妃的下巴，看著她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終是心軟了或者說，是為了自己的顏面妥協了，開口道：
「罷了罷了。禁足之事……就此作罷。今年的除夕宮宴，還是由愛妃你來操持。務必給朕辦得風光體面，莫要失了皇家氣度。」
柳貴妃心中狂喜，目的達成！但面上卻不敢立刻顯露，反而露出惶恐之色，連忙跪下：「陛下！這……這如何使得？臣妾乃戴罪之身，豈能……」
「朕說使得就使得！」慕容霄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起來吧。好好準備宮宴，便是將功折罪了。」
柳貴妃這才仿佛無奈又感激地叩首謝恩：「臣妾……謝陛下恩典！陛下放心，臣妾定當竭盡全力，將此次宮宴辦得妥妥噹噹，絕不讓陛下失望，絕不損我皇家半分顏面！」
她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得逞的精光。禁足？不過是陛下一時之氣罷了。這後宮的大權，這最能彰顯恩寵的宮宴主持之權，怎麼可能真的落到別人手裡？這不僅關乎顏面，更是她為兒子慕容燁重新爭取聖心、穩固地位的第一步！
慕容霄看著重新變得「乖巧懂事」的柳貴妃，滿意地點點頭，仿佛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卻渾然不覺自己再次被枕邊人輕而易舉地拿捏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