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閉了閉眼,心中一片冰冷。皇帝的猜忌和默許,正是蕭家悲劇的根源之一。
謝忠繼續道:「國公爺和幾位將軍一開始是想死守城池的。雖然艱難,但憑藉城牆之利,總能支撐一段時間。而且,老爺之前就估算到今年冬天不好過,早就傳信回京,也讓老夫人和夫人們籌措了一批過冬的物資。算著日子,那批物資應該就在路上了。只要東西到了,我們就能喘口氣,就能守住!」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激動起來,充滿了恨意:「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那個閹狗監軍王德祿!他拿著雞毛當令箭,天天在國公爺面前指手畫腳,逼著國公爺必須出城迎敵,說什麼『要將西陵蠻子徹底打回去,揚我國威』!還說什麼『蕭家軍不是號稱無敵嗎?怎能龜縮城內』?句句都是誅心之言!」
「國公爺被逼無奈,軍令如山啊!只能帶著還能打仗的兄弟們出城……那幾場仗……打得太慘了……」謝忠的聲音再次哽咽,幾乎說不下去,眼中充滿了血淚,「兄弟們餓著肚子,拖著傷病的身子,拿著卷刃的刀槍去跟西陵人的鐵騎拼命……那是拿命在填啊!」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舊傷,又指了指旁邊的趙猛:「我和趙猛兄弟,就是在那幾場仗里受了重傷,失去了戰鬥力。趙猛兄弟是為了護著我,背後挨了一刀,差點就沒命了。」
趙猛在一旁重重點頭,眼眶通紅,嘴唇緊抿,顯然那慘烈的景象至今仍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謝忠緩了口氣,語氣變得沉重而肅穆:「就在我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被安置在後營等死的時候……有一天夜裡,將軍……您父親,他偷偷來了。」
謝忠的眼中湧出熱淚:「將軍渾身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找到我,拉著我的手說……他說:『謝忠,這不對勁!這根本是衝著我們蕭家來的死局!糧草絕不會來了,援軍也不會有了!王德祿是要把我們所有人都耗死在這裡!』」
「將軍當時眼睛都是紅的,他說:『蕭家軍決不能就這麼絕了後!你們這些受傷的兄弟,能活一個是一個!』他讓我想辦法,聯繫所有還能動彈的傷兵,悄悄轉移,找個地方躲起來,隱匿行蹤,絕對不能再被朝廷的人找到。」
「將軍把趙猛兄弟也指派給我,讓我們互相照應。臨分別的時候……」
謝忠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幾乎泣不成聲,「將軍他……他握著我的胳膊,看著青州的方向,對我說:『謝忠,如果我……如果我回不去了……你帶著活下來的弟兄們,想辦法活下去,然後……去青州!等錦璃!她一定會回去!如果……如果她沒回去,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給她傳信……蕭家的仇,蕭家的冤,不能就這麼算了!』」
說到這裡,謝忠和趙猛再也忍不住,兩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竟當場失聲痛哭起來!
「將軍……將軍他那是……那是知道自己回不來了啊!」謝忠捶打著胸口,痛不欲生。
蕭錦璃早已淚流滿面,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鮮血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開。父親……原來父親早已看透了一切,在最後關頭,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如何為蕭家留下火種,如何為她這個女兒鋪路!
她猛地抓住謝忠的胳膊,聲音因急切而尖銳起來:「忠叔!既然父親早已料到是死局,他既然能安排你們撤離,為何……為何不給自己,不給哥哥、弟弟和叔叔們一起安排退路?!為什麼只讓你們走?!」
這是她最無法理解、也最無法接受的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夜晚:「可將軍說……不行!他說王德祿和他帶來的那些眼線,就像毒蛇一樣死死盯著蕭家沒一個核心人物!尤其是國公爺、幾位將軍和年長的公子們!他們任何一個人突然消失,都會立刻引起警覺,到時候不僅我們這些傷兵一個都走不了,連最後一點希望都會徹底斷送!」
謝忠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敬佩:「將軍說……『能活一個是一個!蕭家的根不能絕!』他說,他們目標太大,必須留在明處吸引所有的目光,為我們這些『已死』的傷兵創造撤離的機會和時間。至於幾位小公子……」
他頓了頓,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將軍說,他會看情況,趁最後大戰最混亂的時候,想辦法安排親衛,看能不能……能不能把年幾個公子偷偷送出來。」
蕭錦璃聽完,渾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父親不是不想活,不是不顧親人,而是不能!他用自己和叔叔兄長們的性命作為誘餌和屏障,為更多人換取一線渺茫的生機!這份決絕和犧牲,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巨大的悲痛再次席捲而來,但她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現在不是被悲痛吞噬的時候。
謝忠擦了把眼淚,繼續沉痛地說道:「我們按照將軍的命令,趁夜悄悄撤離了。後來的具體情況……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不久後,就傳來了……全軍覆沒的噩耗。」他說「全軍覆沒」四個字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是!」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們所有人都不信!我們絕不相信將軍和國公爺他們會就這麼毫無後手地全部戰死!我們相信將軍一定還留有後手!一定!」
他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所以,我們這些僥倖活下來的人,一路互相扶持,隱匿行蹤,穿越西境,按照將軍最後的指示,往青州而來。一路上,我們也在各個重要的城鎮、路口,秘密留下了一些機靈的兄弟,一方面打探消息,另一方面,也是盼著……盼著能接到僥倖逃出來的小公子們……」
說到這裡,他眼神黯淡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目前……陸續找到了一些在西境那場大戰中失散、流落的蕭家軍弟兄,收攏了不少人。但是……關於幾位公子和將軍們的確切消息……還沒有……」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還沒有」三個字,蕭錦璃的心還是像被針扎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希望渺茫,但只要沒有確切的死訊,就還有一絲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