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側頭看他，沒有接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楚雲墨的目光依舊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如此忠勇之軍，如此凝聚之心，就因為怕威脅自身，便自毀棟樑，縱容奸佞迫害忠良。」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日，待這支重建的蕭家軍以全新之勢崛起於西境，兵鋒所指之時，不知他是否會後悔當時之舉？不過，後悔也晚了。」
他轉過頭，目光與蕭錦璃對視，那裡面是毫不掩飾的冰冷與決絕：「這，便是他的報應。活該。」
這「活該」二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仿佛已經看到了那註定到來的結局。
蕭錦璃心中震動。楚雲墨這番話，不僅僅是感慨，更是一種立場的宣示。他對慕容皇室，對那位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有著毫不掩飾的憎惡與否定。這與她顛覆皇權的目標，在某條道路上，不謀而合。
蕭錦璃迎著楚雲墨的目光，沒有虛偽的客套，只是坦然道：「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慕容氏失德，非我蕭家一族之禍，而是天下人之災。祖父與父兄所求，不過是邊境安寧，百姓安居。如今，這份遺志，由我輩繼承。」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要的，不僅僅是公道，更要徹底打破這造就無數悲劇的腐朽之局。」
高地上的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輕柔了些，拂過兩人的面龐，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香。蕭錦璃沒有立刻回頭，依舊望著前方井然有序的山寨，那裡有她蕭家浴火重生的希望。
蕭錦璃沉默了片刻，接著說道：
「雲墨，我帶你來這裡，也是沒把你當外人。」
她終於側過頭，目光落在楚雲墨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卻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從落鷹澗你如天神般出現，到青柳莊捨身相救，再到護送我回青州的一路相護……這些，我都記在心裡。」
她的語氣很真誠，帶著不易察覺的暖意，「更別說，你還幫我找到了小六，讓他能安然回到我身邊。這些恩情，我一直都感激你。」
她的話音未落，楚雲墨便倏地轉過頭，深邃的眸子直視著她，打斷了她尚未說出口的客套話：「我們說好的，我們之間，不需要說『謝謝』。」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甚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不悅？仿佛她這句「感激」，無形中又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遠了些。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會幫你。你只需要告訴我，我能為你做什麼，就好。」
不需要感謝，只需要方向。他將自己的立場和態度，表達得無比清晰。
蕭錦璃被他這般直接的目光看得心頭微動，那目光深處，似乎藏著某種滾燙而沉重的東西，讓她不敢深究。她順勢迎上他的視線，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好，那我便直說了。這裡，你看到的這一切，是目前我蕭家最重要的根基和秘密。」
她的目光掃過整個山寨，帶著守護者的審視與決絕：「我希望，你和你的手下，離開後，對這裡的一切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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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楚雲墨回答得沒有一絲遲疑，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的人，你可以放心。」
得到他乾脆的承諾，蕭錦璃心中稍安。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像是終於要揭開最後一道帷幕。她向前微微邁了半步，拉近了與楚雲墨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千鈞：
「這個山寨，你也看到了。我做過的事，以及未來要做的事……我相信，以你的聰慧，應該也能猜到了吧？」
楚雲墨沉默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幽深的眼眸如同古井，映照著她此刻鋒芒畢露的樣子，算是無聲的默認。他怎麼會猜不到？從她的每一步都指向一個不容於當今朝廷的、驚世駭俗的方向。
蕭錦璃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她話鋒陡然一轉，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也是橫亘在兩人之間最敏感、最核心的問題。她的目光緊緊鎖住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語氣認真得近乎殘酷：
「雲墨，我知道，你和慕容霄有血海深仇。楚姨……與我母親也確實情同姐妹。」她提到了楚顏玉，那位早逝的前皇后，也是楚雲墨心中永遠的痛。
「但是，」她加重了語氣，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核心，「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和慕容霄對上了，你會怎麼做？」
她微微停頓，清晰地吐出那個無法迴避的事實：
「畢竟，從血緣上來說，他是你的……父親。」
「父親？」楚雲墨幾乎是立刻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帶著一種刻骨的譏諷和厭惡。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悲涼和恨意。
「他配得上這個稱呼嗎？」楚雲墨的聲音低沉而壓抑，仿佛蘊含著無數個日夜煎熬出的痛苦。
「我的母親，他是如何對待的？冷落、猜忌，最終一杯毒酒，讓她含恨而終！那時我才多大？他何曾有過半分為人夫、為人父的擔當？」
楚雲墨的話，字字如鐵，砸在蕭錦璃的心上，也砸碎了橫亘在兩人之間最後那層名為「血緣」的薄紗。
楚雲墨看著蕭錦璃，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的是無比清晰的痛楚與同樣清晰的決絕。
「我叫楚雲墨。」他再次強調，聲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宣讀一個早已刻入靈魂的誓言，「當初宮裡那個慕容墨隨著大火一起死了。這世上，早已沒有慕容墨這個人了。」
緊接著，楚雲墨的話語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蕭錦璃臉上，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其中有追憶，有承諾，還有一種他自己或許都未完全明了的執著。「而且……你是娘親，給我選定的媳婦。」
「媳婦」二字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與他平日冷峻氣質截然不同的鄭重其事。
蕭錦璃心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她沒想到楚雲墨時刻把這件事掛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