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大營,景象越是觸目驚心。空氣中瀰漫著糧食燒焦的糊味、草料燃燒的煙味,還夾雜著馬匹糞便和恐慌的氣息。
營地內一片狼藉,到處都是驚慌失措、如同無頭蒼蠅般亂跑的士兵,救火的呼喊聲、軍官的呵斥聲、受傷者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大王子!您可回來了!」一個滿臉菸灰、盔甲歪斜的將領連滾帶爬地衝過來,帶著哭腔稟報,「不好了!馬廄……馬廄那邊的馬不知道怎麼回事,全都驚了,跑了大半!糧草……糧草垛被人點了,燒……燒了一大半啊!」
「跑了多少馬?!」赫連勃勃聲音顫抖,幾乎是從喉嚨里吼出來。
「至……至少跑了好幾百匹上等戰馬!兄弟們拼死追回來一些,可……可大部分都跑進黑山了,一時半會兒根本找不回來啊!」那將領的聲音充滿了絕望。
糧草被燒,戰馬跑失……這等於瞬間抽掉了他大軍的三魂七魄!沒有糧草,大軍吃什麼?沒有戰馬,他的鐵騎還怎麼衝鋒陷陣?!
「慕容燁!我操你祖宗!!」赫連勃勃再也壓制不住,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抽出腰間的彎刀,雙眼赤紅如同滴血,轉身就要上馬,「老子現在就去宰了那個陰險狡詐的狗雜種!把他剁碎了餵狼!」
「大王子息怒!大王子不可啊!」旁邊的幾個將領和謀士嚇得魂飛魄散,一擁而上,死死抱住暴怒的赫連勃勃。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要去殺了那個卑鄙小人!」赫連勃勃奮力掙扎,狀若瘋虎。
「大王子!冷靜!您一定要冷靜啊!」一個老成持重的謀士死死抓著他的胳膊,急聲勸道,「現在營地一片混亂,糧草短缺,戰馬不足,軍心不穩!此時去找慕容燁拼命,正中他的下懷啊!他肯定在關城裡設好了圈套等著我們呢!」
「是啊大王子!」另一個將領也苦勸,「咱們現在這個樣子,怎麼打?將士們餓著肚子,騎著劣馬去攻城嗎?那是送死啊!請您以大局為重,從長計議啊!」
「從長計議?!老子咽不下這口氣!!」赫連勃勃狂吼著,猛地掙開眾人的拉扯,卻沒有再往外沖。他如同困獸般在原地轉了幾圈,胸脯劇烈起伏,最終,無處發泄的滔天怒火徹底淹沒了他。
他猛地沖回自己的主帥大帳,看著帳內那些原本象徵著權力和富貴的金銀器皿、獸皮地毯,只覺得無比刺眼!
「砰!」他一把掀翻了沉重的檀木案幾,上面的地圖、文書、酒杯嘩啦啦散落一地。
「咔嚓!」一腳踹碎了旁邊的洗臉盆。
「嘩啦!」將懸掛的華麗壁毯扯下來,用彎刀瘋狂地劈砍!
「慕容燁!我日你先人!」
「狗娘養!卑鄙無恥!」
「老子一定要將你碎屍萬段!把你慕容家祖墳都刨了!」
他一邊瘋狂地打砸著視線內一切能破壞的東西,一邊用最惡毒、最骯髒的語言咒罵著慕容燁及其祖宗十八代。
帳內碎片四濺,一片狼藉,如同被颶風席捲過一般。將領和謀士們戰戰兢兢地守在帳外,聽著裡面傳來的咆哮和打砸聲,面面相覷,無人敢在這個時候進去觸霉頭。
赫連勃勃喘著粗氣,站在一堆廢墟之中,頭髮散亂,衣袍不整,眼神中的怒火併未因這番發泄而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怨毒。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
「慕容燁……此仇不報,我赫連勃勃誓不為人!你等著,待我重整旗鼓,定要你百倍償還!」
相較於西陵大營那邊的沖天怒火和雞飛狗跳,玉門關內的監軍使行轅,此刻卻瀰漫著一種與之截然不同的氣氛。
慕容燁卸下了一身繁複的錦袍,換上了舒適的常服,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玉如意,臉上猶自帶著幾分未散的慍怒和不屑。他對心腹幕僚抱怨道:
「哼!赫連勃勃那個蠻子,簡直是不知所謂!一點和談的誠意都沒有!竟敢對本王提出那般無理要求,簡直是狂妄!」
他越想越氣,猛地將玉如意拍在旁邊的矮几上,「還有他那副目中無人的狂態!待本王徹底掌控西境軍權,整合大軍,定要叫他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價,打得他屁滾尿流,跪地求饒!」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未來揮師北上、建功立業的幻想中,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眼中即將被報復的靶子,更不知道那場導致赫連勃勃暴怒的夜襲,背後真正的推手是誰。
……
與此同時,關城那處隱秘的民居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蕭錦璃、楚雲墨一行人如同暗夜中歸來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潛回。儘管行動順利,但長時間的潛伏、神經的高度緊繃以及高強度的奔襲,依舊讓他們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衣衫上也沾染了夜露與草屑。
姜雲澤早已備好了溫水和簡單的飯食等候著。看到他們安全返回,他鬆了口氣,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倚在門框上,桃花眼帶著戲謔看著狼吞虎咽的幾人:
「嘖嘖,看看你們這吃相,跟餓死鬼投胎似的。要不是本神醫未卜先知,提前給你們備好了這口熱乎的,你們回來怕是只能抱著冷灶台啃灰了。」
他嘴上調侃著,眼神卻仔細掃過眾人,確認無人受傷。
餓極了的眾人也顧不上跟他鬥嘴,蕭錦璃和楚雲墨也暫時放下了平日的儀態,就著溫水,快速而沉默地吃著粗糙卻暖心的食物。熱食下肚,也稍稍緩解了身體的疲憊。
填飽肚子後,精神稍振,眾人圍坐在略顯昏暗的油燈下,開始分析眼前的局勢。
「我們這把火,算是徹底把赫連勃勃這頭猛虎的屁股給點著了。」
楚雲墨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冷靜,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掌控局面的銳光,「以他的性子,此刻定然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將慕容燁生吞活剝。報復,是必然的。」
「關鍵就在於,他會選擇何種方式報復。是趁著怒火最盛,不顧糧草馬匹的損失,集結現有兵力,對玉門關發起一次全力的、近乎瘋狂的猛攻?以求速戰速決,哪怕付出巨大代價也要撕下慕容燁一塊肉來泄憤?」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動著,繼續分析另一種可能:「還是……他會強行壓下這口惡氣,暫時後撤,一邊收攏跑散的戰馬,一邊從後方緊急調集糧草和援兵,待準備充分之後,再捲土重來,發動一場更為持久和猛烈的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