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端起微溫的水杯，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杯壁，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這位西陵大王子赫連勃勃，我當年隨軍在邊境歷練時，便與他麾下的部隊交過手。此人勇猛彪悍，卻也貪婪狡詐，睚眥必報。」
「祖父生前，曾將他作為重點研究對象，多次與我們分析其用兵習慣、性格弱點，甚至他與西陵王庭內部其他王子、權臣的微妙關係……我不過是，站在祖父的肩膀上，看得更清楚些罷了。
提到祖父蕭遠山，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那抹痛色很快被更堅毅的光芒取代。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只是……不知道如今關城內的趙老將軍、馬參將他們怎麼樣了。他們都是曾與祖父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兄弟，是真正懂得邊關戰事、愛惜士卒的好將領。如今要在慕容燁那般……那般指揮下守城，恐怕是舉步維艱，心力交瘁。」
她能想像到那些老將內心的憋屈與無奈，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物傷其類的酸楚。
楚雲墨靜靜地聽著，他能感受到她話語中對那些老將的關切，以及隱忍的憤怒。
蕭錦璃放下水杯，神色變得無比鄭重，她看向楚雲墨，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冷靜而睿智的光芒：「雲墨，我們最初的計劃，是讓慕容燁在此付出代價，最好是重傷，迫使他不得不離開西境。」
她纖細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代表著西陵大軍的方向：「赫連勃勃傾力來攻，若我們只盯著慕容燁，讓他重傷甚至……死在亂軍之中，固然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西陵人極有可能真正突破玉門關，長驅直入，踏足中原腹地。」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責任感：
「到那時，烽煙四起，城池陷落，血流成河……受苦受難的，終究是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我蕭錦璃復仇，是要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而非要讓祖父守護了一輩子的山河破碎，讓無辜的百姓為我蕭家的仇恨陪葬，飽受戰亂流離之苦。」
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如磐石：「祖父在天之靈，也絕不會願意看到他傾盡一生心血保護的百姓和土地，因為我的復仇而陷入浩劫。」
「所以，這次，我們不僅要讓慕容燁『恰到好處』地重傷，還必須想辦法，讓西陵那邊也亂起來，讓他們無力，也無心戀戰，至少，要讓他們短時間內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持續進攻！」
她的謀劃，已然超越了單純的個人恩怨，上升到了家國與百姓的層面。這份在仇恨中依然保持的清醒、冷靜與悲憫，讓楚雲墨心中震撼不已。他看著眼前這個在燈下顯得有幾分單薄，眼神卻無比強大的少女，只覺得心底某個角落被重重撞擊了一下。
他看著蕭錦璃，語氣沉穩得不帶一絲波瀾：「你放心，交給我。我帶幾個人，潛入西陵王庭，刺殺西陵王，再製造些混亂。赫連勃勃一旦得知後方生變，王位空懸，以他的野心，定然無心再在此戀戰，必會火速回師爭奪汗位。如此一來，玉門關之圍自解。」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刺殺一國之君、攪動一國風雲，不過是探囊取物般容易。
蕭錦璃聞言，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不行！這太危險了！」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胸口微微起伏，一雙清亮的眸子緊緊盯著楚雲墨，裡面寫滿了不贊同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西陵王庭守衛何等森嚴？那是龍潭虎穴！你此去無異於以身飼虎！這是我與慕容燁、與慕容皇室之間的恩怨，我不能把你卷進來，讓你去冒如此奇險！」
她急切地尋找著替代方案，語速不由得加快：「我可以立刻傳信給錦川，讓他從黑風嶺派幾個身手好的、機靈點的弟兄過來執行這個任務！不需要你親自去！」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既能達到目的，又不必讓楚雲墨涉險。
然而，楚雲墨卻緩緩搖了搖頭。他依舊坐著，仰頭看著情緒激動的蕭錦璃，眼神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寒潭，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甚至有些殘酷地剖析著現實：
「錦璃，你心裡很清楚，若你傳信回去，蕭錦川接到消息，他會只派幾個人過來嗎？」
他微微停頓，目光銳利，仿佛能看穿她的自欺欺人，「以他的性子，知道你在此籌劃如此危險之事，他必定會親自帶人前來！他絕不會放心讓你獨自面對這一切。」
蕭錦璃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言以對。她了解自己的弟弟，錦川看似沉穩，但涉及她的安危，他絕對會不顧一切地衝過來。
楚雲墨的話還未停下，他繼續拋出更沉重的一擊，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蕭錦璃的心坎上：「而蕭錦川若來，你覺得，蕭錦毅那個性子，得知有機會正面迎擊仇敵，他會安安分分地留在黑風嶺嗎？」
他緊緊盯著蕭錦璃瞬間蒼白的臉，語氣加重，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提醒：
「他們兩個一旦都出現在這玉門關，以慕容燁和赫連勃勃如今對我們的『重視』程度，以蕭錦毅那尚未完全磨平的稜角和壓不住的恨意……錦璃，你告訴我，我們之前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謀劃、好不容易才為他們爭取到的生機和積蓄力量的時間，會不會在頃刻間功虧一簣？」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卻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撞向蕭錦璃的靈魂：
「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錦川和錦毅，看著他們從絕望中站起來，看著蕭家軍有了新的希望……你還想，再失去他們一次嗎？」
「再失去他們一次……」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卻像是最鋒利的匕首，瞬間刺穿了蕭錦璃所有的防備和堅持。她仿佛又看到了前世宮門前母親和嬸嬸們決絕自戕的身影，看到了被灌下毒酒時那徹骨的冰冷與不甘……
她猛地後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土牆，才勉強支撐住有些發軟的身體。臉色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再也說不出任何反對的話。
楚雲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亦是一陣抽痛。但他知道，必須讓她認清現實。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離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劇烈掙扎的痛苦和那無法掩飾的、為他擔憂的後怕。
他的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錦璃，有些路，註定需要有人去走。有些險，必須有人去冒。我並非被你卷進來，從我決定與你並肩的那一刻起，你的仇，你的擔子，便也是我的責任。」
「相信我，」他看著她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楚雲墨，從不做毫無把握之事。西陵王庭雖險，但我自有分寸和把握安然歸來。你在這裡，穩住大局，把握好讓慕容燁『重傷』的時機，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