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玉門關內的小院剛剛結束晚膳,一派寧靜。蕭錦璃正與長風等人說著要不要帶人去接應楚雲墨一行人。連日來的擔憂雖因西陵退兵稍減,但楚雲墨一日不歸,她心底那根弦便一日不敢真正放鬆。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而克制的敲門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讓院內所有人都為之一靜。
蕭勇眼睛一亮,率先脫口而出:「小姐,是不是楚公子回來了?」
長風眼中也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他幾乎是身形一閃,如一道青煙般悄無聲息地掠至門邊,並未立刻開門,而是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向外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道低沉沙啞,卻熟悉入骨的聲音:「是我。」
是楚雲墨!
長風緊繃的肩膀驟然一松,臉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立刻動手撤下門栓,「吱呀」一聲將門迅速拉開。
門外站著的,正是風塵僕僕的楚雲墨。他依舊是一身玄衣,卻難掩滿身的疲憊,衣袍上沾染著早已乾涸、顏色深沉的污漬,憑藉燭光和月色,隱約能辨出那是血跡。他面容冷峻,眼底帶著連日奔波的猩紅,唇色也有些發白,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主子!」長風激動地喚道,連忙讓開身子。
院內眾人臉上都浮現出欣喜之色,蕭錦璃更是下意識地上前兩步,一直懸著的心在見到他完好出現的這一刻,終於落回了實處,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湧上心頭。
然而,她嘴角的笑意還未完全綻開,便凝固了。
只見楚雲墨側身讓開,他身後還跟著三名同樣身著夜行衣的暗衛,氣息凜冽。
其中一名暗衛正背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那人渾身是血,軟軟地伏在同伴背上,另一名暗衛在一旁小心扶著,還有一人則在最後警惕地斷後。濃重的血腥氣隨著他們的進入,瞬間瀰漫在院子裡。
蕭錦璃瞳孔微縮,那點喜悅被眼前的景象沖得七零八落。她快步上前,目光先是迅速在楚雲墨身上掃過,確認他似乎沒有明顯重傷,這才看向那名重傷者,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
「雲墨!你沒事吧?這位兄弟傷到哪裡了?嚴不嚴重?」
她的關心毫不掩飾,既有對傷者的擔憂,更有對他的牽掛。
楚雲墨看到她眼中未散的驚悸和真切的關懷,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顆暖石。他朝她微微搖頭,聲音刻意放得平緩,帶著安撫的意味:
「別擔心,我沒事。皮外傷而已。他傷得重些,但性命無礙。」
他的話音剛落,原本在屋內整理藥箱的姜雲澤已被外面的動靜驚動,快步走了出來。他一眼便看到那血人般的傷者,清秀的眉頭立刻緊緊蹙起,醫者的本能讓他瞬間進入狀態。
「快!把人抬進裡間榻上!」姜雲澤聲音清冽,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性,同時已轉身引路,「小心些,別顛簸到他!」
那幾名暗衛顯然對姜雲澤的醫術十分信服,立刻依言動作迅速卻又極其平穩地將傷員抬了進去。
姜雲澤一邊快步跟進房間,一邊頭也不回地吩咐:「長風,麻煩準備熱水,大量的熱水!還有乾淨的布巾!長風,我的藥箱!」
「這就來!」長風應聲而動,院內剛剛因重逢而產生的些許輕鬆氣氛,立刻被緊張高效的救治氛圍所取代。
蕭錦璃看著眾人忙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她走到楚雲墨身邊,借著廊下昏暗的光線,仔細打量他。除了疲憊和衣衫上的血跡,他臉頰靠近下頜處有一道細小的劃傷,已經結痂,並不顯眼。
「真的只是皮外傷?」她輕聲問,眼神裡帶著審視。
楚雲墨迎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唇角似乎想牽起一個讓她安心的弧度,卻因疲憊顯得有些僵硬:「嗯。大多是別人的血。西陵王庭守衛森嚴,撤離時遇到了些麻煩,玄七為了斷後,受了些罪。」他言簡意賅地解釋了重傷者的來歷。
蕭錦璃沒有再追問細節,他能平安回來,已是萬幸。她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和乾裂的嘴唇,心頭微軟,低聲道:「先去梳洗一下,換身乾淨衣服吧,我去看看姜公子那邊是否需要幫忙。」
楚雲墨確實需要清理一番,他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好。」
房間裡,姜雲澤已經利落地剪開了傷者玄七的衣物,露出了他身上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幾處傷口,尤其是左胸上方的一刀,再偏些許便是心臟,看得人心驚肉跳。
姜雲澤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皙卻有力的手腕,正全神貫注地清理著暗衛玄七身上最嚴重的那處胸口的刀傷。
傷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看得人頭皮發麻。他手法極穩,銀針穿梭,先止血,再清理腐肉,動作流暢精準,仿佛不是在處理可怕的外傷,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長風在一旁穩穩地扶著玄七的身體,避免他因無意識的痙攣影響救治。他看著玄七蒼白如紙的臉和那猙獰的傷口,眉頭擰成了疙瘩,忍不住低聲道:「姜公子,他這……能挺過來嗎?」
姜雲澤頭也沒抬,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放心,閻王爺還收不走他。傷口看著嚇人,沒傷到根本。只是失血過多,接下來會發燒,需要仔細看護。」他說話間,手下不停,將搗好的、散發著奇異清香的墨綠色藥膏仔細敷在傷口上。
蕭勇和蕭武則負責打下手,一個用銅盆不斷換著乾淨的溫水,一個按照姜雲澤的指示,遞上各種型號的銀針、剪刀、以及不同的藥瓶藥罐。兩人都見慣了傷亡,但此刻依舊屏息凝神,動作輕巧,生怕打擾到姜雲澤。
蕭武擰乾一塊熱布巾,小心地擦拭著玄七身上其他部位已經乾涸的血跡,露出下面一道道或深或淺的傷痕。
「這西陵王庭的守衛,真他娘的不是吃素的。」蕭勇看著那些傷痕,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口。
院內,蕭錦璃靜靜看了片刻,知道自己在這裡幫不上什麼忙,反而可能礙事,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她徑直走向小院角落的小廚房。
灶膛里的火重新被點燃,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她沉靜的面容。她挽起袖子,動作熟練地淘米、生火。她知道,此刻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一碗熱騰騰、易於消化的粥食。
她熬了一鍋濃濃的米粥,又找出些易於存放的肉乾,細細撕成絲,準備待會兒撒在粥里,還切了些清淡的醃菜。
食物的暖香漸漸瀰漫開來,與屋內飄出的藥味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卻又令人安心的氛圍。她是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撫慰這些剛從修羅場歸來的戰士疲憊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