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墨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被質疑的不悅,在她說完後,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抬首望了一眼天際那彎冷月,仿佛在組織語言,又仿佛在回憶什麼。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錦璃,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深沉。
「是,我能殺慕容霄。」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或許,也能憑藉刺殺與破壞,讓這慕容氏的江山亂上一亂。」
然而,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沉重的分量:「但然後呢?」
他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眼前的夜色,看到那血色的未來,「我麾下之人,雖個個精銳,卻終究數量有限,擅奇襲暗殺,而非大軍團征戰。若不計後果,強行攪亂大局,慕容霄一死,朝堂瞬間分崩離析。」
「慕容霄幾個兒子是什麼貨色,你我都清楚,無一人有魄力、有能力在亂局中穩住江山。屆時,諸皇子奪嫡火併,各地藩王、權臣豈會坐視?必然烽煙四起,各自為政。」
他的聲音愈發沉凝,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冷峻:「內部已亂,虎視眈眈的西陵、北狄、南詔、東越諸國,會放過這千載良機嗎?他們必定趁火打劫。那時,神州陸沉,山河破碎,鐵蹄踐踏之處,烽火連天,易子而食……最終承受這一切苦果的,是誰?」
他自問自答,一字一句,敲在蕭錦璃的心上:
「是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是那些與我們無冤無仇,只求一餐溫飽、一方安寧的普通人。」
「我楚雲墨背負血海深仇不假,但我復仇的對象,是慕容皇室,是慕容霄和柳如煙,而非這天下蒼生!若為報仇,致使生靈塗炭,萬民遭劫,那我與慕容霄那般視人命如草芥的昏君,又有何異?」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在蕭錦璃耳畔炸響。她怔怔地看著楚雲墨,看著他冷峻面容下那顆滾燙而清醒的心。她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冷漠、背負著仇恨的男人,內心深處竟藏著如此廣闊的格局與悲憫!
楚雲墨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深邃,帶著一種找到同路人的確認與欣賞:「而你呢?蕭錦璃。」
他喚她的全名,語氣鄭重:「你出身將門,自幼耳濡目染的是保家衛國,是守護邊境、不讓胡馬度陰山的責任。」
「即便家族蒙冤,你憤恨的是帝王不公、朝堂黑暗,但你敲登聞鼓,受廷杖,為的是替蕭家軍正名,為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忠魂與清白!你建立山寨,吸納流民,想的亦是積蓄力量,以圖後效,而非燒殺搶掠,禍亂地方。」
他向前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在月光下被拉近,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篤信:
「我看重的,是你有能力,有膽魄,更有護民愛民之心!你有顛覆腐朽皇權的勇氣,亦有重建秩序、守護百姓的智慧與仁念。顛覆舊山河不易,締造新秩序更難。這絕非一人之力、一支孤軍可以完成。我們需要的是志同道合者,是能夠並肩承擔這天下興亡的夥伴。」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仿佛要望進她的靈魂深處:「所以,蕭錦璃,與你結盟,並非因為蕭家昔日的權勢,而是因為你是你。我認為,我們是同一類人。我們的合作,不是為了製造一場混亂的復仇,而是在復仇的同時,真正建立起一個國泰民安的清明世道。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兩人之間。蕭錦璃看著楚雲墨,清亮的眸子裡映著月華與他的倒影,終於,她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化作最簡單也最堅定的回應:
「我明白了。」
踏著清冷的月輝,蕭錦璃回到了楚雲墨為她安排的那處清幽小院。院中銀杏樹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靜謐而安詳,可她心中卻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閂上房門,蕭錦璃緩緩閉上眼,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並未點燈,任由銀白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她周身鋪灑下一層朦朧的光暈。
楚雲墨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語,依舊在她耳邊清晰地迴響著,每一個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原來,他冷硬的外表下,藏著的是這樣一顆清醒而悲憫的心。他所圖謀的,遠非簡單的血親復仇,而是顛覆之後的重建,是破而後立的擔當。他們,確實是同一類人。這種靈魂層面的共鳴與確認,也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力量。
然而,這份對未來的篤定與清晰,卻像一面鏡子,愈發照出她前世的愚蠢與不堪。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充滿欺騙的上一世。
自己怎麼就那麼傻?
月光下,蕭錦璃的唇角勾起一抹極盡苦澀和嘲諷的弧度。慕容燁那副溫潤如玉的假面,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諾,如今想來,處處是漏洞,字字是算計。
他利用自己的喪親之痛,利用自己對蕭家軍名譽的執著,利用自己想要為家族翻案的迫切,將自己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上。
自己為他出謀劃策,利用祖父留下的兵法和自己對軍務的見解,幫他鞏固勢力,排除異己,一步步掌握西境兵權。甚至……還親手替他訓練了一批精銳。
那時候,自己滿心以為,只要助他登上高位,就能換來蕭家的清白,換來祖父和父兄的瞑目。
可結果呢?
換來的是鳥盡弓藏,是兔死狗烹!是利用價值被榨乾之後,那一杯穿腸腐骨的毒酒!蕭家通敵叛國的罪名依舊牢牢扣在頭上,祖父父兄含冤莫白,而她自己,也成了他權力之路上一塊用過即棄的墊腳石,死得悄無聲息,如同螻蟻。
慕容皇室……慕容燁……
自己怎麼會天真地以為,那個冷酷無情、猜忌成性的家族裡,會出一個重信守諾的君子?她真是被仇恨和絕望蒙蔽了雙眼,蠢得無可救藥!
恍惚間,一個念頭突兀地闖入腦海:那上一世,楚雲墨呢?
他是否也曾如同這一世般,在暗中積蓄力量,冷眼旁觀著朝堂風雲?他是否……也曾留意到投入慕容燁陣營的自己?他是否曾覺得,這個被仇恨沖昏頭腦、助紂為虐的蕭家遺孤,愚蠢不堪,根本不配成為他的盟友?
想到這種可能,蕭錦璃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扎了一下,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窘迫。若真是如此,那她前世的所作所為,在他眼中,該是何等的可笑與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