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領了命,懷著激動與重任,躬身退出了松鶴堂,自去細細安排年後前往無憂谷的一應事宜,力求穩妥周全,不露絲毫破綻。
屋內,短暫的喜悅過後,大夫人羅氏眉宇間的憂色並未完全散去。她握著那封報平安的家書,指尖微微用力,忍不住向老夫人問道:
「母親,璃兒她……她到底做什麼去了?去年便在邊關過年,今年……今年又不能回來。她一個姑娘家,孤身在外,我這心裡……」
她聲音哽咽,未盡之語裡是化不開的擔憂與思念。作為母親,她如何能不想念自己的女兒?
二夫人李氏、三夫人周氏和四夫人趙氏也紛紛看向老夫人,眼中帶著同樣的疑問與關切。雖然信上說平安,可具體做什麼,終究是她們心頭的一塊石頭。
老夫人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寫滿擔憂的臉,尤其是大兒媳那明顯清減憔悴的面容,心中嘆了口氣。她知道,有些話,必須說在前面,有些擔子,不能只讓璃兒一人背負。
她示意徐嬤嬤給幾位夫人添了熱茶,自己則緩緩坐直了身子,目光沉靜而威嚴地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璃兒能去做什麼?她一個女兒家,拼了命地在外奔波,為的是什麼?」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深沉的憐惜與無奈:「無非就是想著,多走幾個地方,多打聽些消息,盼著能把她的那些哥哥、弟弟,都找回來!」
老夫人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個在外奔波勞碌的孫女身影:
「她覺得,錦川、錦毅都能在戰場上倖存下來,其他的蕭家兒郎,肯定也還有活著的希望!她不親自去找,不去竭盡全力,她心裡能安嗎?!」
她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她始終記得,她是蕭家的嫡長女!她覺得,找回蕭家的血脈,讓這個家重新完整,就是她不可推卸的責任!哪怕前路再難,再危險,她也要去闖,也要去試!」
說到這裡,老夫人的神色陡然變得極其嚴肅,目光如同磐石般堅定,逐一掃過羅氏、周氏,以及李氏和趙氏。
「今日,我有些話,必須說在前頭!」老夫人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錦川、錦毅能找到,是老天爺眷顧,是他們的造化,更是璃兒發現異常立即安排人去支援的結果!她絕不會放棄尋找其他孩子,只要有一線希望,她都會撲上去!」
「但是!」她重重地強調,「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若是……若是最後的結果,不盡如人意,有些孩子……終究是找不回來了……」
老夫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強撐著,將最殘酷的可能擺在面前:
「你們,尤其是老大家的,老三家的,到時候,誰也不許怨怪璃兒半分!更不能因為二房和四房有男丁回來了,就覺得心裡不平衡,覺得委屈,將怨氣撒在璃兒身上!」
她看著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的羅氏和周氏,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絲痛心:
「她為了這個家,背負的已經太多太多了!她在外頭風餐露宿,冒險犯難,為的是我們整個蕭家!我們若是還在後方因為私心而埋怨她,那還配做她的親人嗎?還配讓她如此拼命嗎?!」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如今我們蕭家是什麼境況?看似退回青州,偏安一隅,可暗地裡有多少雙眼睛還在盯著我們?我們自己若再不團結,再生出些嫌隙和怨懟,那才是真正斷了蕭家的根,寒了孩子們的心!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這一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老夫人也是怕萬一有孩子回不來,她們怨恨上蕭錦璃,自己把話說在前頭。
羅氏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站起身,眼淚涌了出來,卻不是委屈,而是心疼與愧疚,她急聲道:
「母親!您說的這是什麼話!我怎麼會怨璃兒?我心疼她還來不及!她是我的命根子啊!她做什麼,都是為了這個家,我只有盼著她平安,絕不會有半分怨言!」
三夫人周氏也連忙表態,她拉著身邊雙胞胎女兒的手,眼圈紅紅,聲音卻異常堅定:
「母親,大嫂說得對!錦璃那孩子為我們家做的,我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錦瑜、錦璋……若是命該如此,那也是他們的命,我們只會更感激錦璃為我們奔波勞累,絕不會有任何不平衡,更不會怨她!您放心,我們三房,絕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
二夫人李氏和四夫人趙氏也紛紛附和,表明絕不會因自家孩子倖存而心生驕矜,更不會因此對付出最多的蕭錦璃有任何微詞。
看著兒媳們如此明事理,老夫人緊繃的心弦這才稍稍放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她要的,就是這份風雨同舟、相互體諒的心。只有後方穩固,前行的孩子,才能無所畏懼。
臘月二十八,年味已濃。坐落在繁華城池一隅的姜府張燈結彩,僕從穿梭,處處洋溢著喜慶與期盼。
楚雲墨與姜雲澤一路快馬加鞭,風塵僕僕,終於在傍晚時分趕到了家門口。早已得到消息的姜家眾人,此刻幾乎都聚在了寬敞明亮的前廳里,翹首以盼。
兩人一踏入前廳那溫暖如春、燈火通明的空間,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立刻就成了全場的焦點。
姜雲澤性子最是跳脫,一進門,目光首先鎖定坐在主位上那位鬚髮皆白、面容紅潤、眼神矍鑠的老者,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像只歸巢的燕子般撲了過去,聲音洪亮地喊道:「祖父!您寶貝孫子回來啦!」 說著,便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
姜老爺子看著小孫子這活潑勁兒,眼中滿是慈愛,捋著鬍子連連點頭:「好好好,回來就好!快起來,讓祖父瞧瞧,瘦了沒有?」
姜雲澤笑嘻嘻地起身,這才轉向坐在祖父下首的父母——姜家大老爺姜伯淵和夫人周氏,恭敬行禮:「父親,母親,兒子回來了。」
姜夫人周氏早已眼眶微紅,上前一步扶起兒子,上下打量著,心疼道:「瘦了,在谷里定是又沒好好吃飯,只顧著搗鼓你那些藥材!」
接著,姜雲澤又向坐在一旁的二叔姜伯文和二嬸王氏見了禮。隨後便是同輩的兄嫂姊妹——他自家的大哥姜雲霆和嫂子沈氏,以及他們懷裡抱著、約莫三四歲、扎著兩個小揪揪、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看著他的小侄女囡囡。
二叔家已經定親、尚未成婚的長子姜雲霽;比姜雲澤小些的妹妹姜雲舒;還有二叔家那個才十一歲小弟姜雲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