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墨聽完周氏的話,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指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似在斟酌如何開口才能既坦誠又不失分寸。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周氏,聲音平穩,「舅母,關於雲澤與蕭二姑娘的事,我需得先與您說明幾點,您再自行斟酌。」
他緩緩道來,語氣客觀:「首先,我觀雲澤言行,他確是對蕭二姑娘錦書頗有好感,覺得她與其他閨閣女子截然不同,鮮活有趣。」
「但這份好感,究竟是源於新奇,覺得她是個與眾不同的玩伴,還是已然萌生了男女之情,恐怕連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楚。」
他頓了頓,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絲提醒:「其次,舅母需知,蕭家乃是將門。蕭二姑娘自幼所學,並非琴棋書畫、女紅中饋,她習的是槍法武藝,琢磨的是排兵布陣,甚至……未來亦有可能如同其長姐一般,親上戰場,執劍殺敵。」
「她的人生軌跡,與您平日裡相看的那些溫婉賢淑的世家貴女,可謂天差地別。不知……這樣的女子,您與舅舅,還有姜家,是否能夠真心接納,視為兒媳?」
楚雲墨的目光帶著一絲深意,點明了蕭家當前的處境:
「再者,您也知曉蕭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風雨飄搖。身為蕭家女兒,無論是錦璃還是錦書,她們別無選擇,必須自身立起來,變得足夠強大,方能庇護家族,在這險惡的世道中求得一線生機。」
「她們肩上的擔子很重,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積蓄力量、重振門楣之上。若雲澤當真對錦書有心,那麼,短時間內想要談婚論嫁,只怕是絕無可能。她們……暫時沒有那份閒情逸緻,也沒有那個時間。」
他將利弊、現實與可能性都清晰地擺在周氏面前,將選擇與思考的空間留給了這位關心則亂的長輩。
周氏靜靜地聽著,臉上神色變幻,從最初的期待,到中間的驚訝,再到最後的沉思。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楚雲墨的目光充滿了感激:
「雲墨,謝謝你。謝謝你肯如此坦誠地告訴舅母這些,沒有為了哄我開心而只說好聽的。」
她微微傾身,語氣真誠地說道:「說實話,雲澤那小子到底是覺得人家姑娘新鮮,還是真喜歡,我現在也拿不準。但有一點,舅母可以明白地告訴你,」
她的眼神變得堅定而豁達,「我並不在意外在的那些條件。什麼家世門第,會不會琴棋書畫,那些都是虛的。只要雲澤他自己真心喜歡,那姑娘品性端正,兩人能說到一塊兒去,能把日子過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周氏笑了笑,帶著一種經歷過世事的通透:「至於舞刀弄槍,甚至上陣殺敵……我們姜家祖上也是鑄劍的,並非那等迂腐的書香門第。女子有本事保護自己,保護家人,是好事!只要她那刀槍,不對著自家人,那就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她頓了頓,又回歸現實,無奈地笑了笑:「至於你說短時間內無法成婚……唉,既然孩子們自己都沒開竅,我們做長輩的再急也是無用。就像你說的,不妨再等等看,順其自然吧。強扭的瓜不甜,緣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楚雲墨見周氏如此明理,心中也鬆了口氣,點頭道:「舅母能這般想,是雲澤的福氣。我也覺得,他們二人心性都還如同赤子,於情愛一事上並未開竅,確實不必急於一時。」
「是啊,旁人干著急沒用。」周氏站起身,準備離開,又殷切囑咐道,「雲墨,雲澤那小子跳脫,在外頭還得你多看顧著他些。」
「舅母放心,雲墨省得。」楚雲墨起身相送。
周氏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溫言道:「既然回來了,就多去陪陪你祖父說說話。他老人家嘴上不說,心裡可是時時記掛著你們的。」
「是,雲墨明白。」楚雲墨恭敬應下。
轉眼,臘月三十,除夕。姜家大宅從清晨起,便被一股熱火朝天的暖意所籠罩。僕從們腳步輕快,臉上洋溢著真切的笑容,灑掃庭除,懸掛大紅燈籠,張貼寓意吉祥的窗花和春聯。
廚房裡更是蒸汽氤氳,煎炒烹炸的聲響與誘人的香氣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豐盛的年節交響。
待到華燈初上,姜府各處院落燈火通明,尤其是那寬敞奢華的花廳,更是亮如白晝。
巨大的圓桌上,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式佳肴:象徵「年年有餘」的清蒸鰣魚、寓意「團圓美滿」的蟹粉獅子頭、色澤紅亮的東坡肉、清香撲鼻的醃篤鮮……
姜老爺子姜桓身著簇新的暗紅色錦袍,坐於主位,看著滿堂兒孫,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欣慰與滿足。
長子姜伯淵與周氏、次子姜伯文與王氏,以及孫輩的姜雲霆夫婦帶著小囡囡、姜雲澤、楚雲墨、姜雲霽、姜雲舒、姜雲霖等悉數在座,濟濟一堂,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小囡囡被打扮得像個年畫娃娃,在母親沈氏懷裡嘰嘰喳喳,伸出小手想去抓桌上的糕點,逗得大家開懷大笑。
姜雲澤依舊是氣氛擔當,繪聲繪色地講著谷中趣事,偶爾被他母親周氏嗔怪地瞪一眼,讓他食不言,他卻笑嘻嘻地渾不在意。
楚雲墨雖依舊話不多,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氣息在溫暖的親情包裹下,也柔和了許多,偶爾與身旁的姜雲霆低語幾句,或是對跑來向他敬酒的姜雲霖微微頷首。
姜老爺子心情極佳,甚至難得地多飲了幾杯自家釀的桂花陳釀。他看著兒孫繞膝,看著這滿室的熱鬧與生機,只覺得此生足矣。飯後,他更是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裝著金錁子或小巧玉飾的紅封,一一分發給小輩們,連已成家的姜雲霆也得了一份,寓意福氣綿長。
與姜府的喧鬧喜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遠在青州的蕭家老宅就冷清得多。
宅邸內外雖也打掃得乾乾淨淨,卻並未張燈結彩,只在門楣上貼了素色的字樣,顯得格外肅穆冷清。
一來,蕭家尚在孝期,按禮制不得宴飲作樂;二來,蕭家如今處境微妙,大小姐蕭錦璃重傷昏迷的消息人盡皆知,實在不宜有任何高調之舉;再者,蕭錦璃與蕭錦玥兩位姑娘皆不在家中,更是讓這個年缺了重要的人氣。
除夕的年夜飯,擺在松鶴堂的偏廳里。菜式雖也精心準備,卻多以素淨為主,不見大魚大肉,更無半分酒氣。桌上坐著老夫人、羅氏、李氏、周氏、趙氏,以及蕭錦書、蕭錦珍和蕭錦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