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有些沉悶。蕭錦書扒拉著碗裡的米飯，終究是沒忍住，抬起頭，英氣的眉毛蹙著，聲音帶著明顯的失落和期盼：
「祖母，長姐……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下次她再出門，我一定要跟著去！我肯定能幫上忙，不會給她添亂的！」
老夫人坐在上首，聞言放下筷子，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桌上神色各異的兒媳和孫女兒，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璃兒有她必須去做的事，事關蕭家未來。你好生做好她交代給你的事，便是對她最大的幫助。」
她看向蕭錦書，帶著考校的意味，「你長姐讓你督促女兵訓練，研習兵法，你可有懈怠？若是她回來考你，你答不上來，祖母可不會替你求情。」
蕭錦書一聽，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恢復了神采，急急保證道：「祖母放心！孫女兒一日都不敢偷懶！女兵營的操練一日未停，兵書也日日研讀，槍法更是勤練不輟！定不會讓長姐失望！」
這時，年紀最小的蕭錦璦也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細的，卻帶著一股認真勁兒：「祖母，璦兒也有好好練功。長姐教的拳法，還有二姐指點的槍法基礎，璦兒都學會了。」
老夫人看著眼前這兩個努力向上的孫女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與欣慰。語氣放緩，帶著慈愛與鼓勵：
「好，都是好孩子。你們的努力，你們的成長，祖母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這個家，以後還要靠你們姐妹同心，一起撐起來。」
羅氏等人聽著，也紛紛點頭，既有對遠方女兒的牽掛，也有對眼前孩子們懂事的感動。
相較於青州蕭家老宅的冷清肅穆，遠在群山環抱中的無憂谷，卻因著獨特的地理環境顯得生機勃勃，並無多少寒冬臘月的蕭瑟。
谷內氣候溫暖濕潤，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放眼望去，並非外界那般萬物凋零，反而有不少花草依舊點綴著綠意，幾株早發的山茶甚至已經吐露芬芳，嫩綠的草芽頑強地鑽出地面，處處透著與季節不符的生機。
除夕這日，柳依依依舊雷打不動，如同準時上崗的小太陽，一大早就風風火火地跑進了蕭錦璃兄妹居住的小院。她穿著一身嶄新的鵝黃色襖裙，襯得小臉越發嬌俏，人還未到，清脆的聲音就先傳了進來：
「蕭姐姐！蕭姐姐！今天是除夕啦！」 她跑到正在院中查看藥草的蕭錦璃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一會兒我要去跟師父，還有大師兄、二師姐他們一起吃年夜飯！谷里可熱鬧了！你也跟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蕭錦璃直起身，看著眼前熱情洋溢的少女，臉上不由也帶了幾分溫和的笑意，卻輕輕搖頭：「多謝依依好意。只是，家兄還需人時刻照料，離不得人，我就不去叨擾先生和各位師兄師姐的團圓宴了。」
柳依依聞言，小臉立刻垮了下來，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扯著蕭錦璃的袖子道：
「哎呀，蕭姐姐，一起去嘛！大師兄他們都不會介意的！你不知道，大師兄、二師姐他們，其實都是孤兒，是師父遊歷時候撿回來的，無憂谷就是他們的家！還有其他幾位沒回家的師兄師姐，我們每年都會一起守歲吃飯，可熱鬧了！」
蕭錦璃沒想到忘憂先生座下竟有這麼多身世坎坷的弟子，也對這谷中如同家人般的關係更多了幾分感觸。
但她依舊堅持，語氣溫柔卻堅定：「你們師門團聚，其樂融融，我一個外人前去，總歸不便。依依的心意我領了，你們好好過節便是。」
柳依依見勸說不動，只好退而求其次，拍著胸脯保證：「那好吧……不過蕭姐姐你放心，我肯定早點吃完，然後就飛快地跑回來陪你守歲！保證不讓你和蕭大哥孤零零的！」
看著柳依依像只快樂的小鳥般又飛走了，一直在一旁安靜熬藥的傲雪忍不住走過來，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感慨，低聲對蕭錦璃道：
「小姐，這位柳姑娘……這轉變，當真是大得嚇人。初時那般劍拔弩張，如今卻熱情得像團火，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您身邊。」
蕭錦璃望著院門口的方向，唇邊笑意清淺：「心思單純之人，愛憎分明。只要她心存善念，便是好事。」
傲雪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苦惱地揉了揉額角：「好是挺好，就是……我肚子裡那點戰場上的故事，都快被她掏空了！再講下去，只怕要把小時候聽來的志怪傳說都拿出來湊數了。」
這話引得蕭錦璃也不禁莞爾。
到了傍晚時分，蘇半夏和柳依依果然一同來了，兩人手中都提著食盒。蘇半夏笑容溫婉，將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開，裡面是幾樣精緻卻不油膩的小菜，還有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蕭姑娘，傲雪姑娘，這是谷里準備的年夜飯，你們也嘗嘗，應應景。師父特意吩咐，菜式都做得清淡爽口些。」
柳依依也獻寶似的拿出自己那份：「蕭姐姐，這是我特意讓廚房給你做的桂花糕，可甜了！你嘗嘗！」
蕭錦璃心中暖流淌過，鄭重向蘇半夏道謝：「有勞二師姐和先生費心，也多謝依依。祝先生與各位師兄師姐除夕快樂。」
蘇半夏笑著回了禮，又與蕭錦璃寒暄了幾句，便拉著還想多待一會兒的柳依依離開了，師門的團圓宴還在等著她們。
院內重新安靜下來。傲雪將飯菜擺好，雖比不上姜府或往日蕭家的豐盛，在這幽靜的山谷中，卻也別有一番溫馨滋味。
只是裡間榻上的蕭錦珩，依舊無法享用這些，蕭錦璃細心地將特意為他熬製的藥膳粥吹涼，一勺勺耐心餵下。
窗外，無憂谷的夜色靜謐，隱約能聽到遠處忘憂先生院落傳來的、模糊卻歡快的笑語聲。院內，燭火搖曳，藥香與食物香氣淡淡交融。
沒有爆竹喧天，沒有親朋滿座，但有兄長日漸平穩的呼吸，有遠方友人真摯的關懷，有傲雪和長風一起，有這個暫時遠離紛爭的安寧角落。這個除夕，對於歷經坎坷的蕭家姐弟而言，已是難得的美好與平靜。
蕭錦璃望著跳躍的燭火，心中默默祈願：願來年，兄長康復，家人團聚，親人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