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便出了前廳，沿著迴廊往後院深處的松鶴堂走去。
蕭錦書故意落後兩步，蹭到李氏身邊，挽住母親的胳膊，小聲嘀咕：「娘，你看長姐對楚大哥多信任……」
李氏無奈地拍了下女兒的手背，低斥：「就你話多！你長姐做事自有分寸，楚公子於我們蕭家有恩，又是可信之人，商議要事請他在場有何不可？收起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話雖如此，李氏望著前方並肩而行、雖無親密舉動卻自有一種協調感的兩個身影，心中也不由思忖起來。楚公子人才品貌皆是上乘，對璃兒的心意，她這過來人也能看出幾分。若真能成倒是一樁極好的姻緣。只是眼下這局勢……
來到松鶴堂內，蕭老夫人端坐主位，目光平靜地落在剛剛開口的孫女身上。「璃兒，你要與大家商議什麼，但說無妨。」
她的聲音蒼老卻沉穩，帶著歷經風雨後的鎮定。
蕭錦璃微微吸了一口氣，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親人。
她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祖母，母親，各位嬸嬸，我們這次從外頭回來，一路所見……實在令人心焦。官道兩旁，時常能看到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的流民。賣兒賣女的不在少數。」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痛色：「這世道，越發不太平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每個人心中激起漣漪。
蕭錦璃轉向一旁的福伯：「福伯，您時常在外採買，消息靈通。外頭的情形，您應當比我們更清楚。」
福伯聞言，上前半步，躬身回話，臉上慣常的平和被深深的憂慮取代：
「回大小姐，回各位主子的話……外頭的情形，確實如大小姐所言，一日壞過一日。自那場大雪災後，許多地方莊稼絕收，屋舍倒塌。朝廷的賑濟……杯水車薪。可這稅賦，非但未見減免，反而名目越來越多，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忍：「起初，是賣田賣地，想換條活路。可田地賣了，又能撐得幾時？接下來，便是典當家當，最後……就只能賣兒賣女，骨肉分離。老奴上次去鄰縣採買，親眼見到人市上……唉，那場景，真是作孽。」
福伯搖了搖頭，說不下去了。
三嬸周接話道，聲音帶著憤懣：「豈止是農戶。便是尋常小商小販，生意也難做得很。百姓手裡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日常用度的生意幾乎沒了活路。可那些大戶富戶呢？」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冷，「他們趁機壓價，大肆收購良田、莊園，家業越發膨脹。他們的用度開銷，可絲毫不見減少，聽說城裡最大的酒樓，夜夜仍是笙歌不斷，一席千金。」
四嬸趙氏性子更急，聞言立刻道：「可不是！我們威遠鏢局走鏢的兄弟們回來說，如今道上越來越不太平。攔路搶劫的，十有八九不是什麼積年老匪，多是附近活不下去的百姓，湊在一起，拿上鋤頭鐮刀就敢攔路。他們也不害命，多半只為搶些糧食銀錢活命。」
「兄弟們如今每次走鏢，都得比往常多配上一倍的人手，還得小心再小心，怕衝突起來傷及無辜。」
她說著，拳頭在膝上捶了一下，既是無奈，也是對那些被迫為「匪」百姓的複雜情緒。
蕭錦璃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抬起眼，目光堅定地望向主位上一直沉默聆聽的祖母。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決斷，「祖母，外頭亂象已生，如野火燎原，恐怕難以遏止。」
「我們蕭家村，如今因著我們蕭家之前出資設的族學、族田，還能維持一份安穩，族人勉強得以溫飽，孩子們尚能讀書識字。但這安穩，好比無根之萍，能持續多久？」
她微微傾身，語氣越發懇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亂象蔓延，流民成勢，盜匪橫行，我們蕭家村孤立於此，早晚會被波及。屆時，僅靠我們府上這些護衛，恐怕難以護得全村周全，更會讓我們自己陷入險境。」
老夫人銳利的目光直視著孫女：「璃兒，你的意思是？」
蕭錦璃迎上祖母的目光，毫不退縮，說出了深思已久的想法：「孫女兒以為，我們不能坐等災禍上門。當務之急，是未雨綢繆，將蕭家村真正凝聚起來，擰成一股繩！」
她目光掃過眾人，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想請祖母出面，與族長和各房族老商議。以保境安民、互助共濟之名，將村中青壯組織起來，加以訓練。」
「無需像正規軍隊那般嚴苛，但至少要習得基本的防衛之術，懂得聽從號令，熟悉地形，能在有事時迅速集結，守護村寨，互相支援。」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沉穩有力：「糧食，我們可以從族田和府中儲備里酌情支持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立下規矩，讓村民們明白，唯有村子安全，各家各戶才能安全。」
「我們可以組織他們修繕村牆，設置崗哨，制定巡防制度。甚至，可以鼓勵村中擅長手藝的，打造些簡易的防身器械。」
「只有咱們蕭家村以及附近這一片都安穩了，形成一個能自保的小小壁壘，咱們家，才能真正安全。否則，府牆再高，也擋不住源源不斷的饑民和趁亂而起的禍心。」
蕭錦璃說完，靜靜地看著祖母，等待她的決斷。
廳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望著老夫人。
羅氏看著女兒堅毅的側臉，心中又是驕傲又是酸楚。她的璃兒，想得總是這麼遠，擔得總是這麼重。
李氏暗暗點頭，覺得此法可行，她武將世家出身，深知亂世之中武力自保的重要性。
趙氏一拍大腿，低聲道：「我看璃兒說得在理！咱們有糧有人，把村子護起來，總比讓人打上門強！我們鏢局還能出些懂行的兄弟幫忙操練！」
蕭錦書聽得眼睛發亮，恨不得立刻就去組織訓練。
蕭老夫人久久不語，眼睛望著跳躍的燭火，仿佛透過火焰看到了更遠的地方，看到了數十年前也曾經歷的兵荒馬亂，看到了蕭家先祖如何在亂世中掙扎求存。
良久，她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卻異常堅定：「璃兒所言……甚是啊。」
老夫人微微坐直了身體，那股經年累積的當家主母的威嚴悄然散發出來：「明日，我便讓人去請族長和幾位族老過來。璃兒，你把你的想法，再細細與我們分說。我們商議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