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孫女半晌，終於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也罷……你想得周全。那就依你。只是苦了你了，孩子。」
「不苦。」蕭錦璃搖頭。
見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老夫人揉了揉額角，對堂內眾人溫聲道：「時辰不早了，今日便議到這裡吧。都散了，回去好生歇著。璃兒稍等，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羅氏關切地看了女兒一眼，李氏拉著還有些興奮的蕭錦書，周氏和趙氏也各自帶著女兒，向老夫人行禮告退。楚雲墨亦起身，對老夫人和蕭錦璃微微頷首，便隨長風一同安靜地退出了松鶴堂。
很快，廳內便只剩下蕭老夫人、蕭錦璃，以及侍立在門口陰影里的徐嬤嬤。
老夫人並未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蕭錦璃放在膝上的手。
「璃兒，」老夫人低聲開口，不再有方才議事的威嚴，只是一個牽掛兒孫的普通祖母，「現下沒有外人了，你跟祖母說實話……錦珩那孩子，如今到底怎麼樣了？身子骨……可還撐得住？」
她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壓抑了許久的擔憂終於尋到出口。
蕭錦璃心中一暖，反手握住祖母的手，力道輕柔卻堅定。她湊近些，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道：
「祖母放心，兄長他真的很好。體內劇毒已由忘憂先生親自出手拔除乾淨，如今只是身子虧空得厲害，需要時間慢慢將養。再靜養數月，輔以湯藥和適度活動，定能恢復如初，甚至因禍得福，經脈比以往更堅韌些也未可知。」
她頓了頓，眼中浮現真切的笑意：「我離開無憂谷時，兄長已能打完一整套拳法了，飯量也漸長，臉色一日紅潤過一日。妙儀在一旁精心照料著，事事妥帖。祖母，兄長吉人天相，這回是真的闖過來了。」
「好……好啊！這就好！這就好！」蕭老夫人連聲道，眼眶瞬間濕潤了，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將那股酸熱壓下，緊緊攥著孫女的手。
「老天爺開眼了」她喃喃著，像是說給蕭錦璃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良久，情緒才平復些許。
她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這事……你給你母親講過了嗎？」
蕭錦璃點頭：「昨夜回去便同母親說了。」
「那就好。」老夫人嘆息，隨即又看向蕭錦璃，「你沒讓你母親說出去吧？」
「我囑咐了母親，暫時莫要告知家中眾人，尤其是……三嬸。」蕭錦璃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體貼的澀意。
「各房如今都有了確切消息，五弟、六弟在黑風嶺，兄長也被找到，唯獨三房錦瑜、錦璋兩位弟弟至今音信全無……我怕三嬸聽了兄長的好消息，心中欣喜之餘，對比之下，那份失落和焦慮反而會更重，日夜懸心，於她身子無益。」
她抬起眼，目光懇切而堅定：「所以孫兒想著，不如暫且壓下。給我一點時間，再盡力去找找。總盼著……能有好消息，屆時一併告知三嬸，也能寬慰她些。」
儘管她知道，在那樣慘烈的戰場上，能倖存的機會何其渺茫，但只要有一線希望，她就不願放棄，也不願打破三嬸心中那點微薄的念想。
老夫人靜靜聽著，昏黃的燭光映著她的面容，那上面有欣慰，有心疼，更有深深的無奈與憐惜。
她何嘗不希望所有孫兒都能平安歸來？那是蕭家的骨血，是她心頭的肉。可她也比誰都清楚現實的殘酷。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幾歲卻要扛起家族興衰、思慮如此周全體貼的孫女，她心中也疼惜。
「好孩子……難為你想得這麼周全。」老夫人長嘆一聲。
她看著蕭錦璃清澈卻難掩疲憊的眼睛，語重心長地道：「找，自然要盡力去找。祖母也盼著他們福大命大，能有回來的一天。」
老夫人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但是璃兒，你聽祖母一句，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由命。你能找到錦珩、錦川、錦毅，已是上天垂憐，萬般不易。你盡力而為，但切莫將此當成必須完成的鐵令，生生壓垮了自己。你肩上扛的，已經夠重了。」
蕭錦璃鼻尖微酸，祖母話語中的心疼與理解，像最溫柔的羽翼拂過她的心弦。她重重點頭，將眼中的濕意逼回，綻出一個讓祖母安心的笑容：「祖母，我曉得的。我會量力而行，您別擔心。」
「怎能不擔心……」老夫人抬手，輕輕撫了撫孫女略顯清瘦的臉頰，指尖帶著無盡的憐愛，「罷了，不說這些了。夜深了，又耗神商議這許久，定是累極了。快回去歇著吧，好好睡一覺。」
「是，祖母也早些安歇。」蕭錦璃起身，恭順地行禮。
老夫人目送著她挺直卻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聽著徐嬤嬤輕輕合上門扉的聲音，良久，才對著滿室寂靜和跳動的燭火，幽幽地、極輕地嘆出一口氣。那嘆息里，有對命運無常的感慨，更有對孫女堅韌早慧的無盡心疼。
翌日一早，福伯早早便換上了一身體面的深藍色綢衫，帶著兩個穩妥的小廝，備好了裝在精緻禮盒中的青州特產並一些不算扎眼卻雅致的文房之物，駕著馬車，不疾不徐地往青州城內的知州衙門去了。
馬車軲轆壓在青石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福伯坐在車內，閉目養神，心中卻反覆思量著昨日老夫人和大小姐的交代，琢磨著待會兒見了魏知州，該如何開口，如何察言觀色。
蕭府內，蕭錦璃剛用過早膳，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就著明亮的晨光翻閱著兵書。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又輕快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少女清脆的說話聲。
「長姐！長姐你在嗎？」人未到，聲先至，正是蕭錦書。
蕭錦璃剛抬起頭，房門就被「哐當」一聲推開，蕭錦書一身勁裝，像一團活潑的火焰卷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錦珍，以及眼神明亮的蕭錦璦。
「長姐！」蕭錦書幾步竄到書案前，雙手撐在案沿，眼睛亮晶晶地瞅著蕭錦璃，「你可有空？我們來跟你學兵法！」
「學兵法？」蕭錦璃放下手中的簡報，看向後進來的兩個妹妹。
蕭錦說道：「長姐，是二姐說……我們既然要練女兵，要當女將軍，總不能連兵法都不會，那豈不是要被人笑話？說我們蕭家武將門第出來的女兒，竟是花架子。」
蕭錦璦在一旁用力點頭，握了握腰間的短刃柄，聲音帶著少女的銳氣：
「對啊長姐！二嬸也說了，光會打架不行，還得有會『打架的腦子』。想帶好隊，不能光靠蠻力。二姐說長姐你最厲害了，讓我們一起來跟你學！」
蕭錦書挺起胸膛，一臉「我說得對吧」的得意表情：
「就是嘛！咱們蕭家的女兒，哪能不懂排兵布陣？傳出去，別說對不起祖父和叔伯們的威名，就是咱們自己手下的兵，怕是心裡也不服氣。長姐，你就教教我們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