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堂一聽兒子這話,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熄滅了。他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也顧不得安慰,急切地問道:「大根,爹問你,鎮上……糧價是不是漲得厲害?是不是多了很多要飯的?有沒有聽說……哪家實在過不下去,賣兒賣女的?」
蕭大根被他爹問得一愣,隨即苦著臉,連連點頭,聲音壓得更低:「爹,您怎麼知道?糧價……都快翻倍了!細糧根本不敢想,糙米陳面都貴得咬手!要飯的……可不就是多了麼!」
他指了指巷子外,「鎮子西頭那片破廟裡,現在擠滿了人,都是從北邊逃荒過來的,整天在街上晃蕩,看著就……唉。掌柜的說,都是晦氣,影響生意。」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道:「賣兒賣女的……鎮上倒還沒怎麼見,估計是咱這地方小,買了也沒用,養不起。」
「可我聽南邊來的貨郎說,青州城裡,那人市……最近生意好得很。幾斗粗糧,就能換個半大丫頭……作孽啊!」 蕭大根說著,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蕭遠堂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了冰窖里。兒子的話,和遠山家老夫人說的,分毫不差!甚至,可能更嚴重!
「爹,您問這些幹啥?到底出啥事了?」蕭大根見老爹臉色鐵青,忍不住又問。
蕭遠堂張了張嘴,含糊道:「沒什麼,就是……就是村里聽說外頭不太平,讓我來打聽打聽。行了,你趕緊回去幹活,別讓掌柜的逮著。」
他想了想,又急忙囑咐:「對了,明天……明天你能想法子跟人換個班,回家一趟不?真有要緊事,得跟你說。」
蕭大根一聽要緊事,心裡更毛了,但看著老爹嚴肅的臉,只得點頭:「成……我待會兒瞅空跟掌柜的說一聲,看能不能跟後天的休息調一下。爹,您先回去吧,這兒真不能久待。」
他說著,又緊張地探頭看了看巷子外,催促道:「快走吧爹,被人看見就完了!」
蕭遠堂也知道不能久留,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自己機靈點,多留心。」
說完,不敢再耽擱,轉身快步離開了小巷,頭也不回地往蕭家村方向趕。
回去的路上,蕭遠堂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十倍。兒子的話像一塊塊石頭砸在他心上。糧價飛漲,流民匯聚,人市興盛……這哪裡是「不太平」?
這分明是亂世已起的徵兆!而他們蕭家村,正如老夫人所言,在這荒年亂世中,簡直就是黑夜裡的火把,太扎眼了!
他越想越慌,步子邁得飛快,幾乎是小跑著回了村。一進自家院門,就看到老婆子正在井邊洗菜,兩個兒媳婦一個在晾衣服,一個在灶房門口擇菜。
蕭遠堂的老婆子林氏見他滿頭大汗、臉色發白地衝進來,嚇了一跳,放下手裡的菜,沒好氣地嘀咕道:「你這死老頭子,一驚一乍的,臉白得跟鬼似的!到底幹啥去了?見鬼了不成?」
「你懂個屁!婦道人家,少過問!」蕭遠堂正心亂如麻,聞言煩躁地呵斥了一句,聲音又急又沖。
老婆子他吼得一噎,臉也拉了下來,但看丈夫臉色實在難看,也不敢再多嘴,只憤憤地低聲罵了句「老東西」,轉過身用力搓洗盆里的菜,弄得水花四濺。
兩個兒媳婦更是嚇得頭都不敢抬,默默加快了手裡幹活的動作,大氣都不敢出。
蕭遠堂沒理會她們,在院子裡煩躁地踱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衝著屋裡喊:「栓子!栓子!死小子又跑哪兒野去了?」
小孫子栓子從屋裡鑽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個烤紅薯:「爺爺,啥事?」
蕭遠堂走到他跟前說道:「栓子,聽爺爺說,你現在就去村口大槐樹下頭等著。看見五太公,還有跟他一起出去的人回來,立刻帶他們來咱家!就說爺爺有十萬火急的事!聽明白了沒?」
栓子被他爺爺嚴肅的樣子嚇住了,連紅薯都忘了吃,呆呆地點點頭:「明、明白了。」
「快去!跑著去!」 蕭遠堂推了他一把。
栓子「哦」了一聲,撒腿就往院外跑,小小的身影往村口去了。
王氏和兩個兒媳婦偷偷交換著眼神,心裡都打起了鼓。難道出什麼大事了?
天邊最後一絲光亮被夜幕吞噬時,村口才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和孩童清脆的喊叫:「爺爺!爺爺!五太公他們回來啦!」
一直像熱鍋上螞蟻般在院子裡踱步的蕭遠堂猛地轉身,幾步衝到院門口。只見小孫子栓子跑得氣喘吁吁,小臉通紅,身後跟著步履匆匆、滿面風塵的五叔公,以及兩個同樣神色倉皇、嘴唇乾裂的年輕後生。
五叔公和那兩個後生顯然是又渴又累,嗓子眼都快冒煙了,看見石桌上放著的水壺和粗瓷碗,也顧不上禮數,衝過去每人抱起碗「咕咚咕咚」灌下了一大碗涼白開。冷水下肚,幾人才緩過一口氣。
五叔公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花白的鬍子還在滴水,聲音嘶啞顫抖:「遠堂啊……真的要亂了!真的要亂了!」
他喘著粗氣,「青州城裡……我的老天爺!城門附近,城牆根下,比平時多了好的人!拖家帶口,面黃肌瘦,就那麼蜷在地上,眼神都是木的……全是流民!」
一個年輕後生,是七叔公家的孫子,叫蕭水生,他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接口道:
「不止城門!城裡幾條主街的巷子口、破廟、甚至大戶人家的後巷,都多了好多人!官府派了兵丁驅趕,可趕了這邊,那邊又聚起來……根本趕不完!街上的乞丐比往常多了十倍不止,伸手討飯的到處都是。」
另一個是九爺爺家的侄子,叫蕭鐵柱,他聲音發沉,帶著不忍:
「賣兒賣女的……我們親眼在城西人市看見了。插著草標的孩子,有男有女,大的小的都有……旁邊牙行的人,就像挑牲口一樣扒拉著看……那場面,我、我都不敢看第二眼!」
他說著,眼圈都有些紅了。
五叔公重重地嘆了口氣,撐著桌子,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沉重:「
這還只是青州!聽城裡那些走南闖北的商販和逃過來的人說,越往西北,越是靠近邊疆和遭了雪災的地方,那才叫真正的慘!咱們這兒靠著南邊,又沒遭大災,暫時還算能喘口氣的『好地方』了!」
「好地方?」蕭遠堂慘笑一聲,聲音乾澀,「越是好地方,等那些餓紅了眼的人緩過勁,找准了目標,咱們就越是人家眼裡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