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五叔公三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們只看到城裡的慘狀,此刻被蕭遠堂一點,才猛然意識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蕭家村的「好日子」,在這亂世洪流中,還能維持幾天?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連從灶房探出頭來聽的林氏和兩個兒媳,都嚇得捂住了嘴,臉色發白。
「等。」蕭遠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等明天,在鎮上和別處做工、跑腿的人都回來。把聽到的、看到的,都擺在明面上。然後,咱們祠堂議事!不能再拖了!」
五叔公幾人連連點頭,此刻哪還有半點別的想法,只剩下對未知危險的恐懼和對蕭遠堂這個主心骨的依賴。
這一夜,蕭家村註定無眠。凡是隱約聽到些風聲的人家,都瀰漫著一種不安的寂靜。油燈比往常點得久,壓低的議論聲在夜色中斷斷續續。
蕭遠堂更是幾乎沒合眼,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老夫人沉重的話語、兒子惶恐的臉、五叔公他們描述的慘狀,還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無邊憂慮。
第二天,在鎮上、鄰村甚至青州城裡做活計的蕭家男丁,陸續收到了家裡捎來的急信,都心慌意亂地趕了回來。村口漸漸聚集了不少人,相互打聽著,臉上的疑惑和不安越來越濃。
快到晌午時,蕭遠堂面色沉凝地走到了村子中央的蕭氏祠堂前。祠堂門口掛著一面斑駁的銅鑼。他拿起沉重的鑼槌,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鑼面重重敲下!
「鐺——!!!」
洪亮而沉鬱的鑼聲驟然炸響,穿透了陰沉的天空,傳遍了蕭家村的每一個角落。這鑼聲非年非節,突兀而急促,帶著一種宣告大事發生的肅殺。
「鐺——!!鐺——!!!」
又是兩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重。敲得人心頭髮慌,頭皮發麻。
村民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鑼聲驚動了,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從家裡、田頭、作坊里湧出來,朝著祠堂方向張望,臉上寫滿了驚疑。
「祠堂敲鑼了!」
「出啥大事了?」
「快去看看!」
人們互相呼喚著,扶老攜幼,朝著祠堂匯聚而去。很快,祠堂前不大的空地就被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男人站在前頭和祠堂門內,婦女和孩子則圍在外圍,踮著腳尖往裡張望,嗡嗡的議論聲像開了鍋的水。
祠堂裡面,更是人頭攢動。除了族長蕭遠堂和幾位臉色灰敗的族老,站得最靠前的,就是昨天和今天從外面匆匆趕回來的那些族人。他們臉上還帶著奔波的疲憊和對家中急召的茫然焦慮。
祠堂外,被擠在後面的婦孺們焦急地詢問:
「他爹,到底咋了?怎麼把人都叫回來了?」
「栓子他娘,你家大根也回來了?不是在鎮上幹得好好的?」
「聽說城裡出大事了?是不是要打仗了?」
七嘴八舌的猜測和詢問此起彼伏,恐慌的情緒在人群中悄悄蔓延。
蕭遠堂看著祠堂內外黑壓壓、亂鬨鬨的人群,尤其是那些被母親抱在懷裡、睜著懵懂大眼睛望著他的孩童,還有外圍那些滿面憂色的婦人,心頭更是一緊。有些話,當著所有婦孺的面說,恐怕會引起更大的恐慌。
他舉起雙手,用力往下壓了壓,提高了嗓門,試圖蓋過嘈雜的議論聲:「都靜一靜!聽我說!」
待到聲音稍歇,他才沉聲道:「各家媳婦,先帶著孩子回家去!老爺們留下議事!等我們商議出個章程,自然會告知大家!莫要在此擁擠喧譁!」
他語氣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族長威嚴。一些年輕的媳婦聞言,雖然滿心疑惑擔憂,還是順從地抱起或牽起自己的孩子往家走去。
但仍有一些年紀稍長、性子更執拗或家中男人就在祠堂內的婦人,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稍稍往後退了退,依舊伸長了脖子望著裡面,打定主意要聽個真切。林氏也在其中,被兩個相熟的老嫗拉著衣袖,低聲詢問。
「遠堂家的,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你知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焦急地問。
林氏自己也一頭霧水,又是擔心又是氣惱:「我哪知道!從昨天起就跟撞了邪似的,一驚一乍,問他就像點了炮仗,只吼我不懂別問!咱們啊,先聽著吧,聽裡面那些爺們怎麼說。」
幾個老婦人面面相覷,心裡更沒底了,只得屏息凝神,繼續往裡張望。
祠堂內,男人們逐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族長蕭遠堂身上。
蕭遠堂清了清沙啞的嗓子,目光緩緩掃過站在最前面、那些剛從外面回來的後生和漢子們。
蕭遠堂開口,「今天把大傢伙兒,尤其是你們這些在外頭見世面的後生緊急叫回來,不為別的,就想當著全族男丁的面,問你們一句最近在外頭,有沒有感覺到……這世道,是不是越來越不太平了?是不是吃不上飯、活不下去的人,越來越多了?」
祠堂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些見過世面的族人。
站在前排的一個約莫三十多歲、面容精幹的中年漢子最先開口。他叫蕭文,在青州城一家不小的綢緞莊裡做二掌柜,算是族裡在外頭混得比較體面的人物。
他面色凝重,上前一步,對著蕭遠堂和幾位族老拱了拱手,聲音沉穩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慮:
「族長,各位叔伯。既然問到,我不敢隱瞞。確實……外頭的日子,是一日難似一日了。若說源頭,恐怕還得從前年那場百年不遇的大雪災說起。」
「北邊好幾個州府幾乎顆粒無收,災民無數。朝廷的賑濟……杯水車薪。從那時候起,賣田賣地、賣兒賣女的慘事,就沒斷過。」
他頓了頓,繼續道:「到了去年,非但未見好轉,朝廷又在舊稅之上加征了新稅,名目繁多,層層盤剝。老百姓手裡最後一點活命錢也被掏空,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外頭,只要給口飯吃,給幾個銅板,什麼髒活累活都有人搶著干。工錢被壓得極低,就這,還有大把的人找不著活計,只能眼睜睜等死。」
蕭文說著,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慶幸,也有悲憫:「說起來,咱們蕭家村的子弟,託了祖宗的福,託了護國公府當年設立族學的福,大多識得幾個字,會些簡單的算數,在外找活計時,總比那些睜眼瞎的強些。」
「加上咱們姓蕭,是護國公的族人,許多東家掌柜的,多少還會給幾分薄面,不敢過於刻薄刁難。可其他村子出來的後生……那境遇,就艱難得多了。」
他這番話,既證實了外界的混亂,祠堂內的氣氛更加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