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堂發泄了一通,胸膛劇烈起伏,看著幾個族老那副悔恨交加、無地自容的樣子,又看了看祠堂內一張張驚惶無助的臉,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沉重的無力感和責任感取代。他疲憊地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而無奈:
「現在……還能有什麼辦法?只能……拉下我們這張老臉,再去求!求遠山家的,看在同宗同源、血脈相連的份上,大人不記小人過,再幫我們一把!」
他盯著三叔公幾人,語氣嚴厲:「一會兒,你們幾個,跟我一起去!好好道歉!把你們那點不值錢的面子、那點可笑的心思,都給我收起來!誠心誠意地認錯,求人家指點一條活路!能不能成……就看咱們蕭家列祖列宗保不保佑,看遠山家的還願不願意顧念這份族親情了!」
幾位族老此刻哪還有半點之前的倨傲,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連連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是是,我們一定好好道歉……」
「遠堂,我們絕不再亂說話……」
「只求遠山家的能消氣,幫幫咱們……」
蕭遠堂見眾人已明白利害,他定了定神,對祠堂內外惶惶不安的族人們揮了揮手,聲音帶著疲憊卻不容置疑:
「行了,都先散了吧,各自回家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自己嚇自己,也先別往外亂傳!我和幾位族老,這就去老宅那邊問問看。等有了確切的消息,再召集大家商議。」
們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著,卻也不敢再多問,只得三五成群,憂心忡忡地陸續散去。不少人都眼巴巴地望著蕭遠堂他們離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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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與林氏相熟的老婦人,心裡實在沒底,又圍上來拉著林氏的胳膊,小聲嘀咕:
「遠堂家的,你給句準話,真……真有那麼嚇人?不會是老頭子們聽風就是雨,想多了吧?」
「是啊,咱們蕭家村這麼多年都平平安安的,那些流民土匪,真敢來動護國公的族人?」
「可別是虛驚一場,鬧得大傢伙兒人心惶惶的。」
林氏本來就因為祠堂里聽到的那些血淋淋的事實而心亂如麻,此刻再聽這些帶著僥倖和質疑的話,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來。她用力甩開被拉住的手,臉一沉,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嚇你們?我家老頭子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編這種瞎話來嚇唬自家族人玩?!祠堂里那些後生說的話,也都是我家老頭子事先教好的唄?!他有毛病啊?!自己嚇自己還不夠,還要拉著全族一起擔驚受怕?!」
她越說越氣,指著村口的方向:「你們要是覺得沒事,大可以現在就去青州城裡,去那些流民堆里,去人市上親眼瞧瞧!看看是不是我們瞎編出來嚇唬人的!別等刀子真架到脖子上了,才哭爹喊娘!」
幾個老婦人被她噼里啪啦一頓搶白,噎得面紅耳赤,見林氏真動了怒,又想起她畢竟是族長夫人,不敢真的得罪,連忙賠著笑臉說軟話:
「哎喲,遠堂家的,你別生氣,我們就是心裡沒底,隨便問問……」
「就是就是,我們哪能不信族長和族老的話呢!」
「消消氣,我們這不也是擔心嘛……」
林氏重重哼了一聲,懶得再跟她們掰扯,轉身就往自家院子走去,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既擔心外頭的禍事,又擔心老頭子他們去老宅碰一鼻子灰。
這邊,蕭遠堂帶著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九叔公,以及特意叫上的兩個在城裡見過世面、口齒還算伶俐的後生——蕭文和蕭水生,一行七人,腳步沉重地朝著蕭家老宅走去。
幾位族老想起昨日在此的言行,臉上更是火辣辣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放輕了。三叔公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半舊棉袍的衣襟。
來到緊閉的朱漆大門前,蕭遠堂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環。聲音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吱呀」一聲,旁邊的小側門開了,一個穿著乾淨青布短襖、眼神機警的門房探出頭來。
他一眼就認出了蕭遠堂和後面幾位昨天才來過的族老,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混合著警惕和淡淡不屑的神情——昨日這幫人鼻孔朝天的模樣,以及最後被請出來的場景,他們這些下人都看在眼裡。
「喲,是族長和幾位族老啊?」門房的聲音不冷不熱,「有什麼事嗎?」
蕭遠堂此刻哪裡還敢擺半點族長架子,連忙擠出最和氣的笑容,甚至微微躬了躬身,客氣道:「這位小哥,煩請通報一聲,我們……我們有要緊事,想求見老夫人。還請行個方便。」
門房挑了挑眉,目光在他們略顯狼狽和焦急的臉上掃過,心裡大概有數了。他也沒說讓進,只對裡面喊了一聲:「鐵柱,去內院稟報老夫人,就說族長和幾位族老又來了,說有要緊事求見。」
裡面的人應了一聲,腳步聲跑遠了。
門房這才轉回頭,對著蕭遠堂等人公事公辦地道:「幾位,就在這兒稍等片刻吧。見與不見,得老夫人示下。」
說完,就那麼大敞著門,自己則抱著胳膊,實則目光如炬地看著他們。
蕭遠堂幾人心裡明白,這是昨日得罪狠了,連門房都敢給他們臉色看了。若是往常,他們或許還會覺得被怠慢,但此刻,只有滿心的尷尬和後悔,哪敢有半分不滿?一個個老老實實地站在門外的寒風中等著,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叫鐵柱的小子才回來,對著門房耳語了幾句。
門房點點頭,這才站直身體,對蕭遠堂他們道:「老夫人說了,讓你們進去。跟我來吧。」
「哎,好好好!多謝小哥!多謝老夫人!」蕭遠堂連忙道謝,幾人如蒙大赦,趕緊跟上。
門房領著他們,將他們帶到了專門接待客人的前廳。
「幾位在此稍坐,老夫人一會兒便到。」 門房說完,便退了出去,只留了兩個小丫鬟在門口伺候。
蕭遠堂幾人忐忑不安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卻只敢坐半邊,腰背挺得筆直,眼睛都不敢亂瞟。與昨日那倨傲的模樣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