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端午節。往年這個時候,蕭家村也會瀰漫著淡淡的粽葉香,孩子們手腕系上五彩絲線,雖不奢華,卻也有一份節日的溫馨。今年氣氛雖因訓練而略顯緊張,但該有的習俗並未丟棄,只是更簡樸了些。
這一日,京城賢王府的節禮,並著一隊風塵僕僕的護衛,如期抵達了蕭家老宅。禮單頗長,除了例節的綢緞、藥材、京式點心、精巧的玩物,還有幾大箱明顯是給年輕女孩的衣料首飾。
羅氏帶著人親自清點接收,又拿著禮單來到了老夫人的松鶴堂。
羅氏將禮單遞給老夫人過目,聲音裡帶著感慨,「母親,靜嫻又派人送了這麼多節禮過來,還是這麼周到。您看,這還有單獨給璃兒的生辰禮。」
她指了指禮單上特意標註的一項,「是一套寶石的頭面,還有幾匹蘇杭最新的軟煙羅,顏色都是璃兒素日喜歡的。她姑母……是真心疼她。」
老夫人接過禮單,卻沒有多少喜悅,反而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她將禮單輕輕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思念與心疼:
「是啊,靜嫻自來就最疼她這幾個侄子侄女,尤其是璃兒,簡直當自個女兒疼。只是……這孩子,今年都是第三個生辰,沒能在家裡過了。」
她心裡暗想:「也不知道那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北狄苦寒,人生地疏,語言不通,她又是去找人……難為她了,肩上扛著那麼多。」
羅氏聞言,鼻尖也是一酸。女兒的生日就在六月初八,以前她在西境好歹有家人在身邊。可這兩年,女兒不是在山寨,就是在戰場。今年也不在家,做母親的,心裡哪能不揪心?
老夫人收回目光,擺了擺手:「給了,你就好好收著。特別是給璃兒的那份,仔細保管起來。等她回來再給她。」
羅氏點頭應下:「是,母親。我這就去安排,把給璃兒的單獨收好。」
時近端午,江南已是菖蒲艾葉飄香、龍舟競渡的溽熱時節,而北狄境內,雖也入了夏,早晚的風卻仍帶著塞外特有的料峭寒意,吹在臉上乾冷乾冷的。曠野上的草甸方才泛出些稠密的綠意,遠不及中原的草木茂盛。
蕭錦璃一行人,在夜四神乎其技的易容手段下,面貌已與先前大不相同。
膚色被藥物染得深了些,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糙感;眉眼輪廓也稍作修飾,減弱了中原人的柔潤,添了幾分北地族群的硬朗。衣物也換成了北狄常見的毛皮鑲邊袍子,混雜在往來商旅中,並不十分顯眼。
與楚雲墨事先安排在此接應的人順利匯合後,隊伍壯大了不少。楚雲墨手下能人輩出,此番隨行的便有四五人精通北狄語言,甚至熟知部分部落習俗。
在他們的斡旋下,一行人扮作從中原販運茶葉、絲綢和瓷器而來的商隊,通關、行路,雖偶有盤查,卻也還算順利。
這一日,終於抵達了北狄王城。說是王城,其規模氣象卻遠不能與大乾的州府相比。城牆多用夯土壘砌,不算高峻,城內建築也多是低矮的土房或石屋,唯有城市中心那片屬於王族和貴族的區域,能看到些相對齊整、帶有鮮明北狄風格的穹頂建築。
為避免人多眼雜,他們沒有入住城中那些魚龍混雜的客棧。一位精通狄語的屬下,自稱「老胡」,操著一口流利的狄語,以「貨物貴重,住店不便看守」為由,通過當地一個掮客,在王城西南角相對僻靜處,租下了一個帶有院落的獨立宅子。
院子不大,土牆圍攏,正房加兩側廂房,雖顯陳舊簡陋,但貴在獨門獨戶,關起門來便是自己的天地。
安頓下來後,蕭錦璃片刻未歇。她將蕭勇、蕭武叫到跟前,低聲吩咐:
「你們兩個,現在出去,在咱們這院子附近,還有來時經過的主要街巷,仔細看看有沒有我們的人留下的暗記。若是看到,確認安全後,在旁邊留下我們的回應記號。小心些,莫要引人注意。」
「是,大小姐!」蕭勇蕭武沉聲應下。
楚雲墨在一旁聽了,對身後兩名精幹屬下微微頷首:「暗六,玄一,你們跟著,扮作本地閒漢,遠遠照應,若有突發狀況,也能用狄語周旋。」
兩人點頭領命,他們精通狄語,對王城街道也較熟悉。四人稍作準備,便悄然融入了傍晚時分街巷漸疏的人流中。
剩下的人則在院子裡忙碌起來。夜四和另一個擅長此道的護衛檢查院牆和門窗,布置一些簡易的警示機關;長風和另一人歸置行李,將那些偽裝成貨物的箱籠妥善放好。
暮色漸濃,塞外的天空格外高遠,繁星早早露出痕跡。院子裡飄起了飯菜的香氣,幾人用帶來的米糧和當地購買的羊肉、野菜做的簡單飯食。飯菜上桌,眾人圍坐,卻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耳朵似乎都豎著,留意著院門外的動靜。
飯剛吃完,碗筷尚未撤下蕭勇、蕭武便回來了,身後跟著暗六,玄一。
「大小姐,楚公子!」蕭勇臉上帶著一絲振奮,壓低聲音道:
「找到了!在兩條街外的一個廢棄馬廄牆角,看到了暗衛留下的暗記!我們已經在旁邊留下了回應的記號!暗六,玄一確認過,周圍沒有可疑人盯梢。」
蕭武補充道:「我們繞了幾圈回來,也在咱們這條巷子口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了引導記號,指向咱們這個院子。如果咱們的人看到馬廄那邊的回應,應該能順著找過來。」
蕭錦璃眼中亮光一閃,找到了聯絡標記,就意味著潛伏在此的暗衛很可能還在活動,並且注意到了他們留下的蹤跡。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好,辛苦了。」蕭錦璃頷首,「先吃飯吧。」